悄无声息地走在房间和客厅的每一处,那动作是一种突兀的、被某种无形力量提拉起的僵硬,脚跟几乎不落,两眼空洞地睁开,眼球像随时迸射的弹簧一般诡异。
她飘浮般从戚禾面前滑行而过,最先滑到江月房间将她踢乱的被角掖好,又俯身亲了亲女儿的脸颊,接着转身,进入到了她自己的卧室,抽屉拉开,她从里面取出了三样东西。
戚禾紧跟在她身后,看见那分别是——岑枝的遗像,红色蜡烛,还有打火机。
心脏顿时咚咚直跳,戚禾头冒冷汗地退到暗中,视线方向不变。
岑枝佩把相框立在墙面上,然后擦开了打火机,点燃了蜡烛。
渺小的一簇火焰在她的阴影下徐徐燃烧着,火苗被不知从哪儿渗进来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岑枝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随机发出了一声低微的,异常粘稠的笑。
她抚摸着相片里许久不见的少女容颜,整个人只有嘴唇在动。
“小枝啊,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呀,妈妈很想你。”岑佳佩万般亲切地唤道,“小枝啊妈妈跟你讲,你有妹妹了,她长得就跟小时候的你一模一样,你也舍不得离开妈妈对不对,所有变成妹妹来陪我了,妈妈很高兴,特别高兴。”
“噢对了,还有一件更高兴的事儿,你那个杀千刀的姐姐马上就要结婚了,你猜对象是谁,是你喜欢的阿聿啊,上次我在门口听见你这么叫他,你肯定是因为喜欢他才怎么叫他的是不是,妈妈都知道的,枝枝喜欢的男生,妈妈无论如何都要替你守住,肥水不流外人田,算是便宜了你那个姐姐……”
岑佳佩在遗像前絮絮叨叨说了很久才愿意离开,她将东西整齐地放回抽屉并完全上锁,然后循着最开始的路径和记忆重新飘回床铺。
她是若无其事心无旁骛地睡着睡熟了,可戚禾呢,又要因为这些真真假假没头没尾的话,折磨到彻夜难眠。
戚禾被刺激得不轻,坐在椅子上不间断地瑟瑟发抖。
她一丝一毫都不敢赌,如果岑枝真的喜欢他。她开始在与妹妹曾经对话的记忆中寻找若干蛛丝马迹,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还是什么,有很多细节她都模糊了,她想她应该是不喜欢他的。
但是呢万一呢,要是岑枝像有时候的自己一样口是心非,她居然还要抢走妹妹喜欢的人吗。
她对岑枝的愧疚本就无处安放,如果真的就这样模棱两可地自欺欺人地和他走下去,她想自己的后半辈子得不到安生的,她会在胆战心惊里继续悔恨。
他同样也不会好过,停止伤害是最好的结果。
她想了很多,也思考了很久。
她翻开夹在书架里的日记本,这是当初考上班级第一后老师颁发给她的奖品,她使用到十八岁的时候就将它封存了。
起初她只是在里面写一写不成样的学习计划,例如今天要背多少个英语单词,明天要刷几套数学试卷,还有一些近期远期的愿望,例如下次月考她一定要考到多少分第几名之类,末端还会画一个括画,里面写着(实现了就奖励自己吃草莓味小蛋糕,没有实现也奖励自己吃草莓小蛋糕,因为自己辛苦了。)
再往后,她开始在日记本里频繁地记录心事,其中不乏对父母极度偏心的怨恨,对双胞胎妹妹的嫉妒与喜欢,还有对他的,朦胧又清晰的感情。
她一页一页地翻阅,看着这一行行一排排的文字,一边流泪一边回忆着自己的少女时代。
她在十八岁决定和沈知聿去北方上学的那一天,在日记本里写下:
八岁的戚禾,在遇到父母那些不公平对待的时候,她会愤怒到选择离家出走,如果她挺不下去的话,她要他们尝到失去女儿的滋味,她要他们在忏悔中度过余生。
可是既已下了出走的决心,为什么还会对黑暗感到害怕,对死亡感到恐惧,特别是见过那一片会发光的绿色海浪以后,她觉得自己离家出走这个行为突然变得好愚蠢。
十八岁的戚禾,也就是现在,还是想一个人背着行囊远走高飞,她甚至想改头换面,用一个全新的名字活在她想去的每一个地方,她要逃离,她要成为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她要展翅。
可是任何动物在迁移的过程中,都需要适当栖息的地方和时间,也需要结交新的朋友,甚至是爱人。
突然好奇十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二十八的戚禾还会像八岁和十八岁的我一样吗?
一样这么的摇摆不定,一样这么的犹豫不决,一样这么的脆弱和敏感。
戚禾想,还是会一样的,虽然现在的自己才到二十六岁。
今夜,她看着眼前这个总让自己决定动摇的男人,感受到他眼泪掉在指尖的这一秒,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狠下心来,再扔他在雨中落寞地哭泣。
戚禾抬起眼,最后想起的一幕,就是分手当天。
她故意把写满对他实行文字羞辱的日记本放在了家里最显眼的地方,猫能轻易够到的地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还在日记本的封面上贴了好多廉价的塑料钻石,猫喜欢这种闪闪发光的东西,看见后会立马叼过去跟主人炫耀。
她记得,从发现到争吵再到带走她的猫,沈知聿说过的话做过的表情,她从来都没有忘记。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不够爱我,没想到你真的就只是玩玩而已,其实做你无聊的消遣也没觉得有什么,可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这么残忍的方式让我醒悟这一切。”
“那就到此为止。”轻笑一声后,他剪碎了婚礼请柬,并献上了自己最诚挚的目光。
“祝你幸福。”
这四个字是祝愿亦是谶语。
离开他的每一天,她好像都过得不怎么开心,她时常在所谓幸福的时刻梦到他,仿佛是在变相提醒自己不配有幸福一样。
然而梦里的情景又是那么的美好,有萤火虫从他头顶飞过,他站在星空下慢慢地挥动着仙女棒,身后是闪着彩色灯光的巨大摩天轮。
他看向她的眼神,温柔得像是早就确信,她会得到幸福。
爱恨两难全,不要再做口是心非的胆小鬼。
戚禾抹干净眼泪才开口:“沈知聿,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她一意孤行:“这一次,哪怕是下地狱,我也愿意。”
声音落进他耳朵,沈知聿哭着,他哭着回应,说:“好啊,我好爱你的,很爱你很爱你……
很爱你。”
“所以,抱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