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她站在雨中,撑着江予淮送给自己的伞,脑海闪过的竟然会是这些场景。
春寒料峭,直直往身上钻,冻得戚禾从心底开始发颤,但她依然坚持地要走向他。
沈知聿早早就站在了外面,等待着将手伸过去,然后稳稳牵住她。
他掌心滚烫得,令她禁不住地落泪。
戚禾缓慢地呼吸着。
十指相扣时,她顺势依偎进了他怀里,像往常每个难挨的时刻,将头埋进他的心脏处,一边听他的心跳一边自我疗愈。
过往历历在目,有一种难言的悸动在心口徘徊,好像要推动什么,促使什么。
下一秒,在这间狭窄但温暖的车厢,戚禾抬起自己微微湿红的眼睛,用特别轻柔的声音告诉沈知聿,她今天都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以及,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到这里。
戚禾说,她说自己早上吃了一碗云吞面,是一碗,一碗都吃完了,说明今天的胃口还不错。
出门的时候,雨没那么大,但打车还是很慢,她等了很久才打到一辆蓝不蓝灰不灰的电车,车里烟味有点重,应该是上一个乘客留下的,她说她真是好讨厌抽烟的人,讨厌那种淡淡的烟草味,可是她自己也会抽,只是偶尔啊,压力大的时候,那个瘾一旦上来了,管都管不住,但她发誓,她绝对没有在公共场合释放过二手烟味,她一般都躲在像鸟笼一样的地方偷偷来,像什么废弃的烂尾楼,她就经常去,那种荒郊野岭,不仅远空间还大,散味又快又好,但是但是——
她语速过快地警告他:“虽然这事儿解压是解压,但你可千万不要模仿啊,吸烟伤肺,我希望你一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可以做到吗?”
沈知聿说:“绝对可以。”
她满意地笑了笑,继续往下说:“然后车就开到了墓园,我去见妹妹了,我给她买了黄色的玫瑰花,你知道黄玫瑰的花语有什么吗?有致歉,忏悔……”
戚禾很小声很小声地哭着,“好神奇,我把花放再她墓碑上的时候,雨忽然就停了,天空居然出现了一道彩虹,还有更神奇的,你要不要听。”
他亲吻她额头,说:“要啊,当然要。”
然后她说:“快要走的时候,树林里飞来一只小鸟,它羽毛是粉红色,我从来没有见过粉红色的小动物,除了火烈鸟,可是它那么小那么一丁点,不可能是火烈鸟的,我记得小枝从前就很爱穿粉红色的衣服和裙子,我感觉自己有点迷信了,本来还不太相信,直到它起飞前,咬走了玫瑰花的一片花瓣。”
“这是不是就是,原谅我的意思?”
“她从来没有怪过你。”沈知聿怜爱地望着她,“那原本就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她袒露道,“我就是太脆弱了,始终走不出来。”
闻言,她更用力地环住了她的肩膀,尽可能地传输自己的体温。
沈知聿下意识拍拍她后背,他说:“不怕,我都陪着你,你也不要再推开我。”
她重重点头,像是真的答应了一样。
迎上他稍显错愕的目光,戚禾眼神顿了顿,接下来,她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你先听我说。”她道,“我一整个早上加下午两个小时都呆在墓园里,午餐在农家乐吃的,吃了小炒肉还有鸡蛋羹,喝了一瓶猕猴桃味的果汁,太甜了,我不怎么喜欢,但幸好没扔,步行时候渴了就喝一口,等走到教堂,也喝得差不多了。”
“这里再往前走一百米就是教堂了……然后下午剩下的时间,我都待在那里,我在里面唱了圣歌,念了圣经,还握着小十字架许了愿……”
话音未落,戚禾松开了自己遮住他眼睛的手。
她看着沈知聿眼中的自己,忍受着心底的痛意:“如果真的能得到她的原谅,哪怕下地狱我也愿意。”
他其实不知道他们分手最真实的原因。
只有她知道。
她瞒了很多年了。
她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但她依然无法抵御回忆的攻击力,只是在今天,她就反反复复地想到不下十遍。
那年,临近毕业的冬天,新春伊始,两家齐聚一堂,其乐融融地商量着他们的婚事。
她和沈知聿刚在一起的时候就聊过,等毕业之后就结婚,她对此是没有什么异议的,家里经济富裕,她事业心也不强,工资能维持基本的日常花销就足够了,所以她不需要过多操心工作方面的安排,总之结婚不会干预到她的事业发展。
而且结婚,她千想万想,似乎对自己都是好处,沈知聿这人目前看着也很可靠,感觉值得托付一生,至于结婚以后,如果发生了不得了的变故,比如他变心出轨了,但这个可能性比地球撞冰山的可能性还低,这话听着大言不惭言之凿凿,但她就是莫名地很信赖他,就算他真的有一天背叛了自己,那也没什么,反正她就顺其自然,该分就分,这一点她拎得清。
对于爱情和婚姻,她千真万确没有多大的憧憬和向往,她虽然有点喜欢钓男人,但也只是因为,她只享受这种掌控的过程,能从中得到一点儿的乐趣,真要她谈恋爱,她只会觉得越谈越烦。
男人本身就是一种很麻烦的生物,参考沈知聿就可以悟出这一真理了。
没能及时回复微信就电话轰炸,约会期间不小心看了别的男人一眼就要生气就要哄,忘记生日时间马上红着眼睛委屈地哭。她还不能直接说分手,这样会显得自己无理取闹,毕竟错都在自己。
她几乎把半辈子的耐心都给了他,没有多余精力和余力再给其他什么男人了。
谢欣尧说的对,男女感情上,她确实是一个很随波逐流的人,她觉得他对自己好,那她就交付一点真心出来,就像礼尚往来一样,她不能一味的索取。
可她反馈给他的东西,远不及她索取的百分之一。
同样,她对于沈知聿的愧疚并不比对岑枝得少。
她深知自己有极其严重的情绪缺陷,受挫时要么打碎牙往肚里咽,要么有仇必报当场发泄,非常极端,和他在一起后更是暴露无疑。
尤其是在岑佳佩那儿受气后,她再拿他出气,对他进行莫名其妙的冷暴力。
她知道这样不对,会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就是难以改正,其实这样也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辈子纠缠到底也挺好。
偏偏天不遂人愿,连这样的心愿都要折磨一番才肯宣告失败。
那夜,她终于见到了岑佳佩梦游的样子,整个过程,整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