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蓝湖古镇大力发展旅游业,当地政府不仅在鲜花种植和生态建设两个工程上投入大量资金,还邀请了一支纪录片团队过来宣传人文风情。
这支团队规模不大,总共六人,四男两女,他们每天分组活动早出晚归。
男生的任务地图应该不在山下,平地难得见上几面,那两个女生倒是经常性出没在桥头或巷口架着相机取景。
今天终于转移到了鲜花种植基地。
种植园周围一家私人甜品店里面有个服务生小哥认识她们,还知道她们的名字。
原因是店铺和她们所在的民宿有合作,小哥每天都会听从自家老板指示定时定量地送去新鲜水果,那个时间点她们一般会在院子里调试稳定器,他因为好奇凑上去,总而言之,一回生二回熟,新朋友就这么交上了。
因为离得近,差不多都在一个地方“上班”,他不忙的时候就会跑到外面朝花田那边望一望,看一下自己的新朋友架着摄像机又钻到哪块田埂上与游客互动去了。
早上七八点就开大太阳了,天气炎热,持续不断的顾客进店购买冷饮和甜点。
他那个拥有一整个山头果园的老板,当真是抠搜得要命,店里上上下下也就三个服务生,连兼职都舍不得请。
没多久,他就像个朴实无华的猴一样在店外店内走来走去,端完桃子奶昔,再端冰镇西瓜……忙得他恨不得长八只手一百双眼,哪还有闲情逸致看人看花。
人潮在大约十点钟的时候散去一波,这地儿在大山底下,算不上热门景点,正儿八经的饭店没几家,贵还不好吃,很多游客为了性价比和体验感通常会在饭点之前结束打卡,然后再乘坐大巴车去市中心吃喝玩乐。
但也有极少游客为了“出片”赖在这两三个小时都不走的。
就比如说坐在遮阳棚最右尽头下面,那个始终没见黑墨镜摘下来过的男人。
这个男人从点完两份店里最贵的套餐以后,就开始面朝花田拍照,他带来的设备比专业的摄影师还齐全,手机相机轮番上阵,拍了一张又一张,偶尔还要录个像。
一开始看他这样,结合他时尚又不失低调的衣着打扮,以为是城里那种深居简出的艺术家,过来采风找灵感。
但是,有哪个艺术家一直盯着同一个人按快门的。
通过自己鬼鬼祟祟的观察,小哥发现这个黑墨镜男人不拍花不拍草更不拍别人,他只将镜头偏向花丛里那两个摄影师朋友所处的方位。
一开始不确实是在拍谁,或许都有,后面稍加留意及确认,是那个性格比较文静、长相偏清冷的女生,另外一个则完全没有入镜。
鉴于对方光明正大偷拍的时间实在过长,已经超出常理,已经严重侵犯到朋友的肖像权和隐私权,小哥心中的正义之火噌噌往上涨,他借着擦桌子的名义走到男人的侧后方。
这个点顾客所剩无几,他有充分的时间与其周旋,等擦干净墨镜男后面这张桌子,他狠狠地扯了扯手中色块混杂的抹布,气势磅礴地走上前,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对方的超高清镜头,同时示以微笑,是标准的笑不露齿。
“这位客人,您好,打扰一下,看到您们的套餐用得差不多了,请问还需要我为您们续一些茶饮,或者再看看甜品单吗?”
空气安静半刻,只见男人点了点头,似乎是听出了服务生嫌他蹭座太久,正变着法儿赶人的意思。
他很有自知之明地将手机关闭,并塞进了口袋,偷拍总算停止。
正当小哥以为他就要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男人指了指桌上的托盘。
他道:“先把东西收了吧,我朋友还没回来,等他回来了我就走。”
小哥嘴角顿时抽了抽,敢情还要再赖一会儿呢。
“那您朋友大概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呢?”他一直微笑着,态度看起来非常真诚。
“您别误会,我只是和您温馨知会一下,我们半小时后会有一批预订的顾客到店,需要提前开始准备布置,可能会稍微打扰到您们,所以先提前和您们说一声。”
一口一个您们,听着格外别扭,男人即便戴着墨镜也能看出他在皱眉。
“五分钟。”他说。
“好的。”
时间一到,所谓的朋友不但没有回来,这位墨镜男反而又一次举起了手机,旁若无人地继续拍个不停。
小哥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胸脯,随即再一次展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以温和而清晰的嗓音开口,确保能为客人提供最周到的服务。
“您好,看您一直在专心拍照呢,咱们这儿三美水美人更美,确实很出片,不过提醒您一下,我们店里备有免费充电宝,要是您拍着拍着手机电量不够了,欢迎随时可以喊我们哦。”
男人这次摘了墨镜,露出完整而分明的五官。
目光径直投向眼前这位说话总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服务员,他双臂环抱,语气中透着审视:““所以你三番两次鬼鬼祟祟地偷看我——是觉得我拍了什么不该拍的东西?”
有正义感是好事,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男人遗憾地叹了叹气。
他一个偷拍狂还叹上气了,见对方神态狂妄,小哥顾不上得罪客人被投诉扣钱的风险,冷声开口:“你也知道自己拍了不该拍的东西?从进店到现在,你拍了快三个小时了吧?
“你要是觉得人家漂亮就大大方方地走过去问联系方式,问人家有没有男朋友,而不是举着个手机相机在这东拍西拍。”
“反正偷拍是犯法的,小心我报警抓你!”
“那如果我说,我就是他男朋友呢?”
他口吻坦荡,眯起眼睛笑。
“怎么可能!”小哥立马急了。
“不信?那我们只好警察局走一趟了。”男人说完就要起身,却被对方大声呵住。
“等等!”得知乌龙一场,对方下一秒严肃地道歉,“对不起,是我误会了,这一顿我请你吧……”
闻言,男人挑挑眉,目光突然变得和蔼,“你一个小孩每天才挣多少钱,留着给自己花。”
二十三岁工龄已有四年的服务生小孩哥:“………”
他看向男人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庞,突然觉得对方好帅,比刚才摘墨镜的时候还帅。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说实话,你看着比我还显小……”
对方没问他多少岁,也没说自己的。
男人只说:“谢谢你夸我年轻。”
“还有。”沈知聿眼神尽显温柔。
“谢谢你夸我女朋友漂亮。”
戚禾提着一篮子鲜花满载而归。
其他同事还在上山挖素材,暂时开不了饭。
坐着等饭无聊,不如躺在摇椅上玩手机。
这家民宿的老板大概是非常喜欢这种竹子做的椅子,每个公共区域和房间都放了几把,腰酸的时候躺一躺,简直不要太快活了。
两脚踩着踏板轻微地摇摆,粘合的摩擦力使得戚禾全身肌肉都慢慢地放松下来,她舒适地哼了哼。
“小禾姐!小禾姐!”祝西西一路激动地飙高音。
戚禾下意识抓了抓脸:“花生什么树了?”
祝茜茜拉了张小板凳在她旁边坐下,笑眯眯地两手托腮,眼神有点儿迷离:“这句话被你讲得好可爱呀。”
戚禾眼底浮起笑意,抬手摸了摸她头顶:“从表情包上面学的,一只戴着大框眼睛的猫猫。”
“我知道!”祝茜茜举手道,“你给我发过!”
“嗯嗯。”以免聊着聊着又跑题,戚禾赶紧把重点掰回来,“所以花生什么树了?”
“噢噢你不问我都要忘了。”祝茜茜一拍手,眼睛瞬间亮了又亮,“就每天给我们民宿送水果的那个小孩哥,他店里今天发生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特别抓马的事。”
“你怎么喊他小孩哥呀,不过他确实长得蛮显小的。”戚禾歪头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清秀又略带稚气的脸。
她点点下巴:“你具体说说怎么个好玩的事。”
祝茜茜往前凑了凑,语调也跟着起伏起来说:“你之前没怎么和他聊过,可能没感觉到——这人可太有意思了,特别爱‘管闲事’。当然啦,这个‘管闲事’是褒义的!”
她笑着摆摆手,“他就是那种正义感爆棚的人,看不得一点不公平的事。平时送水果时碰上谁家东西搬不动、邻居有点小摩擦,他都会顺手帮一把、劝几句,然后今天没收住,惹了一个大乌龙。”
戚禾眨眼,示意她不要停。
祝茜茜也不想停,她正说得起劲呢。
“就是啊,他今天在店里上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行为很古怪的客人,他还给人家取名墨镜哥,就因为人家带了个黑墨镜装装的,笑死我了!”
戚禾:“……”
等她捧腹大笑完,戚禾才问:“然后呢?怎么个行为古怪。”
祝茜茜怕自己笑翻,有先见之明地扶问身下的板凳:“一直拿着相机光明正大偷拍别人,还拍了将近三个小时!”
“这么可恶。”戚禾眉毛立刻拧了起来,显然对这种行为感到厌烦。
接着,她猜想道:“然后那个小孩哥正义到,直接把对方相机砸了?还是说……”
“不不,没这么粗暴。”祝茜茜摇了摇脑袋。
她说:“但是具体的沟通过程,前台小姐姐没告诉我,因为她那个也在甜品店工作的服务员表弟没告诉她。”
“我们只知道那个小孩哥最后因为劝说不动墨镜哥的变/态行为,险些要报警!”
戚禾现在迫切地想听到最终结果,“所以到底怎么个闹乌龙?”
她晃着祝茜茜的手臂,撒娇道:“好茜茜,你就告诉我吧,别再卖关子了。”
祝茜茜不知怎的,忽然小脸一红。
这个世界应该没有人能抵挡得住戚禾撒娇的样子,没有人!
祝茜茜被晃得五迷三道的,没一会儿就把前台小姐姐提醒她的话全忘光了,她直勾勾地看着戚禾,说:“因为那个墨镜哥拍的是你,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拍你吗,因为他是你男朋友!”
信息量有点大了,戚禾眼神懵懵然的功夫,祝茜茜便问她:“小禾姐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怎么都没告诉我,难道是我还不够资格吗?我们不是好朋友么?”
她表情伤心,像是感情没有得到双向正视。
“不是的茜茜。”戚禾认真解释道,“你当然是我的好朋友,只是谈恋爱这件事,我觉得就和吃饭喝水一样,没办法藏,该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我不说也不代表我在刻意隐瞒,我只是没有公开的习惯,但是你如果在聊天的时候问我有没有,我肯定会说有的。”
“你不要生气,茜茜。”
“我没有生气,小禾姐。”祝茜茜说,“我只是有点难过,我觉得好朋友谈恋爱对我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虽然和我也没多大关系,但是我就是想知道,我了解。”
“想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想知道你们怎么认识的、他对你好不好……可能听起来也有点好管闲事,但是你如果感到幸福的话,我就会感到安心,甚至是比你更觉得幸福。”
“我明白。”没有片刻停顿,戚禾这样回答道: “能遇见你这么好的朋友,是我的三生有幸。”
她目光水盈盈的,像月光。
祝茜茜轻轻地点头,泪意袭来,她很快另起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