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开始疯狂地跳,联想到自己从扶梯上摔下来的一幕,还有脚下那些被风撕扯得变形的旧报纸,戚禾心生恐惧,她强忍着突如其来的泪意,手指颤抖地按下另一个号码。
她从和岑枝佩的对话中得知,妹妹是擅自前往的,她好像只告诉了戚禾一个人,她到死都只告诉过戚禾一个人。
岑枝出殡那日是个好天气,天空蔚蓝,绿草茵茵,然而对于戚禾,却是个漫长平静的阴天。
棺椁置放在祠堂牌匾下的正中央,供案上点着蜡烛,炉里燃着香,戚禾蜷缩在墙角,麻木呆滞地注视着葬礼上的这一切。
没有风,也没有雨。连眼泪似乎都干涸在了更早的时候。
能听见烛芯偶尔剥落的轻响,也能闻见线香燃烧时那股沉甸甸的苦味,但她就是不会动了,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任凭情绪的摆布与蹉跎。
哀乐奏响的那一刻,岑佳佩形同疯魔似地冲了进来,尖叫嘶喊扯住戚禾的头发,将她生拉硬拽拖到前厅,那里充斥着参加葬礼等待开席的宾客。
夏天的衣料淡薄,膝盖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最先袭来的不是疼,而是一种全身骨骼都在燃烧的冷,旧疤叠新伤,血肉一片模糊。
太绝望了,这太绝望了。
天底下,还有什么比被母亲当众推倒更绝望?比被她当着几十人的面大肆羞辱更不堪?没有。
尊严如同草芥,戚禾被迫承受着这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目光,她抬不起头,她只是哭。
这些天,岑佳佩从没有一刻钟放过她,轻则谩骂,重则诅咒,她总是边哭边笑地看着戚禾的脸,然后和现在一样,用最恨之入骨的语气——
“你怎么还有脸活着,你就是个杀人凶手,你杀死了你的妹妹,你罪该万死你不得好事,你凭什么好好地站在这。”
她在暴怒中仰天哭泣:“你为什么不接那通电话,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这么嫉妒你妹妹?是我做错了吗?我不该把你生下来的,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上天把我的小枝还给我、还给我。”
撕心裂肺呐喊后,岑佳佩突然疾步上前,狠命地掐住了戚禾的脖子:“我真该将你碎尸万段,让你下地狱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窒息感从喉管往下,眼泪倒灌,渗入肺腑。戚禾彻底心灰意冷。
岑枝去世后,戚禾每天都在以泪洗面,她害怕上了照镜子,因为她不敢看见自己那双与妹妹有着相似之处的眼睛。夜里有很多时候被梦魇缠绕,惊醒后她就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睛睁开,呆愣愣地直视着黑暗,她试图把自己变成一个只活在黑暗里、平静的疯子。
她每天都在胡思乱想,做一些无谓的假设和徒劳的祷告,吃饭的时候,她问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将那条想要发送的问题编辑过去,如果她得到回复,并且把妹妹偷跑出去的消息转告给妈妈,以她的性子,一定是勒令妹妹在原地不要动,然后妈妈就会火速赶到那里,把妹妹接回来。
她为什么下楼之前要把手机丢在床上,如果自己随身带着,那她就可以接到那通电话了,她就可以看见妹妹的脸,听见妹妹的声音,明明上天都已经在警示自己了,假设她做了这些,结局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阴阳相隔,白发人送黑发人。
还有看书的时候,她看着课本里的那些或彩色或黑白的插图,会下意识想到对方给自己发来的那几张风景照,山顶的云海确实很漂亮,可她永远留在了那儿,她怎么会从山顶掉下去呢,是因为要给自己拍多一点照片吗。
岑佳佩说她是杀人凶手,隔三差五就叫她去死,让她偿命,以命换命,这些话仿佛隐形的咒语,日日夜夜灌输大脑,她听多了,也就慢慢地当了真。
浴缸水漫过口鼻的瞬间,浑身上下都好疼,等痛苦到闭上眼睛的时候,以为自己真的就要死掉的时候。
下一秒,她又得救了。
她还有舍不得自己死的亲人和朋友,她看着面前泪眼婆娑的老人,看着他们一夜之间花白的头发,戚禾气息奄奄地躺在病床上,突然很自私很自责地想,就当是为了他们活下去。
劫后余生,她把每一天都当成人生的最后一天来活,中考过后的暑假尤其漫长,她在悔恨反省中熬了一夜又一夜,但噩梦不断,一但进入深度睡眠,她就会梦见很多诡异的东西。
血淋淋的河流,嵌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泡在福尔马林液体里的一截手腕,她就像个苟延残喘的牲畜,连呼吸都是不配的,错误的,一定要她生不如死,是不是才能得以解脱。
她选择在梦里自杀,一次次循环往复,最后一次醒来时,发现天竟然还是亮的。
这意味着她又多活了一天。
从床上撑坐起来,戚禾望向窗外下着雨的天,今年的雨水格外多,断断续续下很久了。
她失神地看着雨中翠绿摇晃的芭蕉树,察觉此刻已经是早晨了。
她摸出压在枕头底下的手机,指纹解锁后,她不由自主地点开了电话薄里那个没有任何备注的头像。
可能是因为刚才梦见他了,所以她才想借此传达一下对他的思念。
准确来说,那不是一个梦,是阴影。
她还没能这么快从葬礼的阴影中走出来,颈间那圈被岑佳佩用力掐出来的红痕现在已经完全消弥,但心里的疤痕又增添了一条。
不愿细想,随后她轻轻按下了那行倒背如流的数字。
呼叫提示音滴滴响了两声。
对方很快就接通了。
他没有说话,但她可以听见他微微起伏的呼吸声。
她不想说话,沉默着靠在床头,满脸憔悴。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堆积,几乎有了重量,压在她胸口,密密麻麻。
而她再次选择望向那淅沥沥、绵绵无尽头的雨。
它忽然像极了数以万计的丝线,连接着月亮、潮汐,灰尘,同时也困住了十六岁的自己。
然后一困就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