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禾摇摇晃晃地跑,不顾一切地跑,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跑到上气不接下气,跑到彻底失去力气,她停在一棵松树下,这是她逃跑的最终点。
仰起脖子,她发现月亮已经不见了,四周是空洞洞的黑。
委屈、愤恨、不甘、绝望,在这一刻被黑夜吞噬,她面对的只有对未知的恐惧。
穷山僻壤,兽比人多,村子里曾传闻过野猪吃小孩的恐怖事件,现在还是晚上,叫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要是突然有东西从林子里窜出来,她躲都躲不及,万一真被怪兽吃掉了,只求死有全尸,她不想缺胳膊少腿下地狱,那样很丑,她无法接受。
戚禾抱着膝盖躲在树影下面,脑子里一通胡思乱想,除了预想死亡,她还想到了安徒生童话中,《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她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好像她,孤苦伶仃地蜷缩在可怕的冬天里,幻想着希望的降临。
为了缓解黑暗与未知带给她的恐惧,戚禾开始回忆这段故事的细节。小女孩为什么赤着脚,好像有一只拖鞋是为了躲避横冲直撞地马车跑丢了,她总共擦亮了几次火柴,是三次吗,还是四次?
她记得最后一簇火焰燃起的时候,小女孩日思夜想的祖母竟奇迹般出现在了自己眼前,然后微笑着张开双臂将她搂在怀中,然后两人一起和雪花飘向了很高很温暖的地方。
回忆到这,戚禾停住用树枝在草地上乱涂乱画的动作,求救意识让她抬起头,看向这条山路的入口。
她心里极度渴望有什么凭空出现,从而拯救自己,甚至可以是妖怪,她开始后悔自己的意气用事了,但又不想就这么惨兮兮地回家,她肯定又要挨骂和被笑话的。
好烦啊。
她一边烦燥一边继续看向前面,盯得眼睛都酸了,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寒风一阵阵地漏进来,戚禾感到越来越冷的同时,肚子还有点疼,应该是不久前跑得太猛,身体正在发出延迟性抗议。
她扶住树干打算起来站一下的时候,入口处突然闪过一丝刺目的绿光。
狼的眼睛呈现在暗中就是绿色的。
双腿立刻哆嗦起来,害怕打草惊狼,戚禾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了抓着树干的手臂上面,冬天树木枝干格外地脆,稍微一捏就裂得劈里啪啦响,这一动,仿佛整座山谷都跟着打寒颤。
戚禾欲哭无泪。
与此同时,有灰色的影子在丛林间飞驰,惊动栖息于树的小鸟,短促的嘶鸣过后,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影子似乎瞬移到了她这边。
猛吸了一口气,随后戚禾紧闭双眼,像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然而下一秒,她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用急切的,担心受怕的,小喘着气的声音,喊着自己的名字。
“戚禾,是你在这吗?”
她听见了,是在喊自己的名字,她听清了,是沈知聿在喊自己的名字。
卖火柴的小女孩在火光中看见祖母的那一刻时,疯狂擦燃一整把火柴。
而戚禾,在窥得那抹绿光正朝着自己越来越近的时候,开始拼命摇晃干枯树枝。
她在极度恐惧极度诧异的场景中,喉咙难以发出声音,因此她没能在沈知道喊自己名字的第一时间回应他,只好通过制造噪音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将他唤过来。
厚重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知聿提着那盏会发光的绿灯,不怕痛地碾过那些带刺的荆棘,他脚步飞快,在混沌黑夜里,像一阵惶然的风,也像虚无的梦。
“你找到萤火虫了吗?”沈知聿好似误会了她躲藏此地的缘由。
他将那盏绿灯举了起来,借着这道梦幻的光线,去看她的眼睛。
于是她瞧清楚了,这不是实际概念上的灯,而是很多只萤火虫团聚而成的光亮,她也听明白了,这不是误会,而是他在为自己的狼狈出逃,赋予一个美丽浪漫的原因。
她摇头,说没有、没有找到,后强调一句:“但你找到了。”
他看着她笑,轻声说着:“有一个地方,那儿有很多的萤火虫,亮晶晶一片像绿色的海浪一样。”
说完,他鼓起勇气朝她伸出了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她没有迟疑,将手心轻轻搭了上去。
萤火虫从沉睡的白山茶树间浮起来,一点,两点,成千上万,氲氤着薄荷似的凉绿,它们飞得那样低,擦着花瓣拖出一条条看不见的丝,挂在蛛网上,缠在草叶上,最后都溶进了黑沉沉的夜色里,变成了彼此眼中——绿色的海。
“真的像绿色的海浪一样,好美。”她步子轻快地在这片海浪中跳动。
“我也觉得。”沈知聿目光始终柔和,看她笑、看她闹。
“很美。”
戚禾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地方的?”
她在村子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贪玩的时候经常漫山遍野地晃悠,怎么就错过了这样一个世外桃源了呢。
“不知道。”谁知沈知聿完全就是已读乱回的状态,“某天突然而然就……发现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