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禾还有一个妹妹，随母姓，取名岑枝。

他们是异卵双胞胎，有着不大相似的性格，完全不同的长相，以及截然不同的人生。

记忆里，岑枝是那种非常人见人爱的女孩子，模样可爱乖巧，性格活波讨喜，做什么都能收到一箩筐的赞美。

她就像一颗刚摘下来还带着露水的红苹果，圆润润地散着香甜。

她很爱笑，也很爱哭。

去学校前妈妈来不及给她扎辫子要哭，下雨天伞面被风吹得朝天上翻要哭，总是因为一点突如其来的小困难就哗啦哗啦地掉眼泪。

可哭有什么用，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但在岑枝这里，是真的管用的，她一哭，爸爸妈妈就心疼得饭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

赶时间扎不了辫子那就不去上学了，乖乖待在家里看动画片也可以学到几个字。

雨伞容易被风吹坏那就换成吹不坏的雨衣，买上个十件八件的放家里备着平时过家家的时候还能穿着玩一玩。

爸爸妈妈在岑枝身上奉行的，似乎永远都是鼓励加溺爱式教育，总之一句话，天错地错都不会是岑枝的错。

等到了身为姐姐的戚禾这里，就完全不是一个性质。

妈妈会嫌弃她头发毛燥扎辫子太麻烦于是冷着脸说扎个马尾就差不多还要怎样，你是去读书的不是去选美的。

搞坏了一把普通的雨伞像是搞坏了什么稀世珍宝，身上淋了雨甚至出现低烧的情况都还在挨批评。

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脑子还没怎么开窍的原因，戚禾没能完全意识到这就叫偏心，无条件无根据的偏心，单纯以为父母只是对她要求严厉了些，她是姐姐，是需要给妹妹做榜样的，即使犯错被骂到无地自容也不能像妹妹那样嚎啕大哭。

因为她不是妹妹，她用眼泪撒不了娇，她不是没有尝试过，越哭越讨嫌，越哭越卑微。

她就这样谨小慎微地活着，比流浪街头的小猫小狗都要可怜。

后来慢慢长大，父母为了改善生存条件常年奔波在外，一年四季很少回家，他们将岑枝从始至终带上身边，一方面因为妹妹粘人爱哭闹不得不带着，一方面因为没人舍得让她在穷山僻壤里受苦。

他们没能力一口气带上两个小孩，于是戚禾又被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丢下了，跟着外婆外公在村里子年年如一日地当留守儿童。

首次得知父母和妹妹要离开自己很长一段时间，或许只有春节前后才可以见到，戚禾以为自己会感到难过和依依不舍，但事实是，她好像松了一口气。

没有她们在的日子，她不知道过得有多开心，外婆外公舅舅舅妈都待她很好，她可以无所顾虑地做她从前只能看不能碰的事。

赤着脚在小溪里悠然自得地玩水，湿着裤管回家虽然也会遭一点骂，但比起岑佳佩的字字珠玑，她由衷觉得这段留守的生活才是真正适合自己的。

她甚至可以不需要爸爸妈妈和妹妹。

后来越长越大，八岁时，他们像往年一样回老家过新年，一家人围坐一团其乐融融言笑晏晏，即使好久不见也不会觉得有距离。

只有小小的她感到特别陌生，爸爸妈妈抱着妹妹在饭桌上推杯换盏的画面让她感到陌生，饭后他们吃着甜心好端端问她学习怎么样有没有考年纪第一的时候让她感到陌生，哪哪都觉得不对。

她意识到自己适应不下去的直接反应就是眨眼不说话，要是观察到对方脸色变不好看了，她就会以最快的速度跑回自己房间，然后锁门，竖起耳朵偷听。

这种时候，她先是会听见一道无奈但极少愧对的叹息声，说好好的小孩怎么越长越废，见到人也不知道喊，一点都不大方，以后只有被欺负的份，不像我们枝枝。

一提到妹妹，大家说话时的语气转瞬间就变得愉悦，接下来听到的内容几乎都是对岑枝的夸赞，说她今年又考了两次全校第一，每个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她，人也漂亮，将来一定风光无限前途无量什么的。

她听着心里特别难过，难过父母对她的全盘否定，难过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也不完全站在她这一边，更难过她和妹妹一天到晚被拿来比来比去，难过得趴在门边偷偷擦眼泪。

这种糟糕情绪维持了足足两天，大年初三，全家人准备开车去外地拜年，问戚禾要不要去，她揉着哭得酸胀的眼周躲在被子里闷声说不想去，任凭家里人怎么劝说都执拗地摇头、再摇头。

毫无意外，她又听见了来自父母口中，那道沉重无奈的叹息声，这声音破土的下一秒，戚禾果断伸出手指堵起耳朵，堵得很紧很紧，堵到后面感觉耳蜗都要流血的时候，他们终于从她的床前离开。

把一个小孩子丢在家里不安全，舅妈心疼她，自愿留在家里陪伴她。

那天晚上，她在舅妈怀里睡了这几天最安安稳稳的一觉。

这也导致第二天她直接赖床了，睡得迷迷糊糊要醒不醒的时候，舅妈走过来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

“起来了小懒猪，太阳都晒屁股了，再不起来，你的好朋友可要走了。”

随后窗帘被拉开，她被明媚阳光亮醒。

“是茉莉来找我玩了吗？”她问舅妈。

崔茉莉是她的同桌，家住河对岸那一片，上个月她妈妈还给她添了个小弟弟。

舅妈温柔地笑了笑，卖起了关子：“不是她噢。”

“那是谁？”

“你下去不就知道了，你先下去嘛。”

“我不可以在窗户那儿，先看一看吗？”

“先看就没有惊喜了嘛，你快去刷牙洗脸。”

“噢。”翻箱倒柜一阵，她穿上了外婆亲手给自己钩织的兔耳朵毛拖，她平时非隆重场合都舍不得穿的。

“小家伙还挺有仪式感。”舅妈拍拍她的脑袋，“我先给你梳个头发再说，乱糟糟像鸡窝一样。”

“可我的好朋友还在下面等我呀。”

“哎哟，一时半会走不了走不了，你想梳马尾还是扎辫子呀。”

“扎辫子吧。”

“那得慢一点噢。”

“那梳马尾！”

十五分钟后，好朋友沈知聿在楼下迎来一个非常漂漂亮亮的戚禾，她踩兔耳朵拖鞋小跑到他眼前，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小月亮。

小时候的沈知聿性格还很腼腆，觉得她今天格外漂亮但又不好意思讲出来，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她。

“我就知道是你。”戚禾笑眯眯地跟打招呼，她真正交心的朋友没有多少，所以她一猜就猜出来啦。

他今年夏天也过来找她玩了。

一整个暑假的时间，他们一起绕草坪放风筝，搭梯子上树掏鸟蛋，一起斗蛐蛐摘西瓜，共享了一个精彩又奇妙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