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言之后，有一种超然的轻松感正在距离与距离之间奔走，卸下伪装的同时，两个人顺其自然地闲谈起来。

“你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还惦记着这个问题，等到某个话题恰到好处结尾时，戚禾再次向他提起。

那次在江边她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她是有些失落的，这次她想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意外。

她需要一个答案。

江予淮认真思考片刻，最终说道：“人性是多面且复杂的，你是想让我泛泛而谈，还是一概而论呢？”

“我希望你逐点分析。”

像是听见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江予淮扬了扬眉，笑说：“怎么还考上试了呢，戚老师？”

这不就是在做初高中语文阅读理解吗，先总结概括再举例论证。

既然对方表演欲旺盛，那她也只好顺水推舟勉为其难地配合一场了。

戚禾清了清嗓子，故作冷脸道：“这位同学，考试已经过去80秒了，时间紧迫，你还有心情嬉皮笑脸？还想不想考高分了。”

江予淮立马被唬住：“想的、想，好的老师，考生开始作答。”

“那就先聊聊初印象？”

戚禾：“可以。”

好像认识她以后，他总是追忆过去。

这一追，便是快要十年之前。

江予淮的父母其实并不相爱，都不过各取所需的关系，她母亲是个事业高于家庭的优秀企业家。而她的另一半，最大的本事恐怕就是精通攀龙附凤。

二人婚后过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生活，他的出生即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他作为家族未来的继承人，从来到世界的那刻起就注定了这一生应有尽有顺风顺水。

物质上富足，精神上便显得尤其匮乏，特别是碰上这对只顾生不管育的父母，丈夫仗着妻子一心扑在几个亿几个亿的合同中终日不着家，连小孩都是散养的状态，随着男人天生自带的劣根性日益显露，沾花惹草的事件屡见不鲜。

良好的道德教育令江予淮始终如一日对于出轨这一行径感到不耻，他甚至觉得恶心极了，光想起来就隐隐作呕，前期碍着母亲的脸面，他不好公然发作，私底下的冷嘲热讽却没少干，又因为厌倦表面其乐融融但实际鸡飞狗跳的虚假生活，他在高中时期就选择去往国外独居。

再回国，是得知母亲车祸离世的消息，以及戚禾一家的出现。

做儿子的久久陷在丧母的悲痛中，做丈夫的不仅毫无伤心和愧疚之意，丧期正式结束没几日就堂而皇之地带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白月光登门入室，那女人怀里牢牢抱着不停哭泣的婴儿，说那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他冷冷地看了一眼，一心以为这场悲剧只围绕他们四人直至终结。

一直到妹妹的满月宴，他见到了戚禾。

他本不想出席，但仔细想想，凭什么作恶多端者可以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他不去添个堵，都对不起自己含泪而终的母亲。

纵使他与生母的关系并不亲密，但骨子里流淌的母系血液会在特定的时候膨胀发力，当看见那对夫妻琴瑟和鸣你浓我浓的恩爱画面时，他除了感到恶心之外，似乎也别的情绪反应，但在听见那一家子轻松惬意坐享其成的笑声后，他心里开始为黄泉下的母亲鸣不平。

包厢里他与戚禾隔座相望，她穿着蓝白春季校服，头发散着，许是太瘦的原因，那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却莫名很适配她。

她很少抬起头，说话声音像水波，没什么力量，眼睛倒是笑得挺漂亮，整个人的气质像极了影视作品里深受大众喜爱的坚韧白花。

敏感又脆弱，看着就特别需要得到呵护，离开土壤和阳光的滋养就会立马死掉的样子。

他以为是这样的。

江予淮光明正大端详她的姿态，逐渐勾起包厢内形形色色的目光，最先注意到的，是他名义上的继母，也就是戚禾的亲生母亲，说是亲生的，却总是做出迫不及待把女儿把火坑里推的事儿。

“来给你哥哥敬杯酒。”

岑佳佩拉着戚禾起身走到他面前，母女俩一个笑得殷勤，一个笑得温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酒泯恩仇，岑佳佩想当然地认为。

江予淮在听见哥哥这个称呼后，表情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好恶心。

好恶心的一家人。

杯子里装的不是真正的酒，只是这么一个说法，女孩子还未成年，只能拿些甜不甜酸不酸的果汁凑合一下。

戚禾端着酒杯，以这样低的姿态不知维持了多久，而江予淮始终纹丝未动。

他后背紧贴椅子靠着，双手交握置于膝面，模样好不松弛慵懒。

他不说话，要笑不笑地看着她，眼底讽刺一针见血。

这般难堪场面让岑佳佩蒙羞，耳边传来看客幸灾乐祸的低语，说既然大的敬不成，那就让小的来，当哥哥的总要给亲妹妹一分薄面的。

这些话彻底激怒了岑佳佩，任何对江月不利的言论都能轻易点燃她的怒火。

她不管不顾地抢走了戚禾手里的酒杯，意欲先将江予淮泼个透底再接着其他人，马上就要迎面泼过去的瞬间，有人扣住了她的手腕。

戚禾动作很轻，连笑容也是，目光里还透着一种淡淡的懵懂，好像并不在意刚才经历的尴尬与难堪，她好像只想把那杯酒敬完，仅此而已。

下一秒，她重新举起酒杯，磕磕巴巴地说着敬酒词：“今天是妹妹的生日……嗯…那个…祝你永远顺心顺意，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那些祝词传进耳朵里，说实话还是有些令人动容的，江予淮看着她那低眉垂眼的讨好模样，心情很快变得愉悦，他赞成般点了点头。

随后她将那杯酸度值不低不高的柠檬水一饮而尽，这时候父亲江明抱着他的小妹妹走了过来，眼神警告他不要再为所欲为，做些荒唐事。

几个大人站在戚禾身后，公然成为他的对立方。

戚禾对此格局不甚满意，她放下酒杯，眼里的讽刺笑意比他的还要浓烈。

“这果汁有点酸，还好只有我喝了，要是换你……说不定酸死了呢。”

“对吧，我的好哥哥？”

那是他第一次听她喊自己哥哥，比那些阴阳怪气的恭维话更令他记忆犹新。

戚禾：“所以你对我的初印象是？”

江予淮：“睚眦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