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你这样爱我。

第六十二章·还俗

小沙弥善应近来有些兴奋。

他通过了首座收徒的第一轮筛选，成为了三十名幸运儿的其中之一。

别看从前人人怕首座，见了他个个大气不敢喘，可住持放出消息的第一天，不少年轻的僧众们就起了心思。

首座的亲传弟子哎，那可是比现任住持的关门弟子都抢手的位置，一旦成真，进可执掌寺院要处，声名远播，退可练就无上佛法，青春常驻。

连平日里看着清高自傲的善永师兄都早早报了名。

善应觉得自己跟他们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善应只和首座打过一次交道，但他觉得首座根本不像师兄弟们传的那样苛刻又不近人情，善应觉得他挺好的。

自己是真心想跟着首座修行，而不是惦记着名和利。

尽管最终只会十中取一，但能通过第一轮筛选，从报名的近百名师兄弟中脱颖而出，善应还是非常兴奋。

这种心情持续了两三天，挑水捡柴都充满干劲，直到被善诵师兄在饭堂阴阳怪气了两回，善应才收敛心情，只暗暗高兴。

昨日傍晚首座终于归寺，善应又兴奋地睡不着觉，胡思乱想精神了一个晚上。

中途他甚至偷偷跑去首座寝院，也没什么具体目的，只是像个采花盗爬良家子墙头一样，“看看”。

然后他发现不止他一个人这么干。

而且人家比他聪明，有拿了经书来请教的，有带了斋饭来“看望”的，还有拿了誊抄的经文请首座指点批评的。

善应十分惭愧，没好意思真的上前。

他安慰自己，幸好大家都白忙一场，首座一句“都回去休息”把人堵在了院外，还随手设了一道屏障，以诸师兄弟的能力，只能面面相觑干瞪眼，谁都进不去。

善应只好巴巴地等，等第二轮筛选。

等了一天，没动静。

第二天，还是没动静。

第三天，住持院里传出消息：首座收徒一事取消。

晴天霹雳。

整个小空相寺一片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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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贤定了定神，望着跪在地上的爱徒，像怕吓着对方，他放轻了声音：“师父耳朵不好，你再说一遍？”

弘楔的目光始终半垂着，声音不大，但十分清晰：“弟子毁犯净戒，有违师父教诲，反复思量后决定出寺还俗，特来向您告别。”

“你别跟师父说哪家姑娘有了你的子嗣。”

“……不曾。”

“那，睡、一起睡过了？”

“也不曾。”

“也没有山盟海誓什么的？”

弘楔目光黯了几分，“不曾。”

慧贤大大松出一口气。

“那你犯的哪门子戒”，顺顺窒闷的胸口，老和尚蔼言相劝，“你这性子真是，这么大了还这么较真——虽入我沙门，但你我毕竟没有开悟成佛，仍是食五谷的肉体凡胎，七情八苦，哪能半点不尝。起来吧起来吧，你就是外面呆久了，在寺里修养十天半月就好了。”

地上的人不应，也不动，只平静地看着他。

“你还想说什么？”

“弟子自请还俗出寺，还望师父体谅。”

“你到底在固执什么？！”枯瘦的手掌猛拍扶手，“离开寺里不过这么些天，连你那些个师兄弟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了？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三千世界，这佛门几分净、几分俗，你心里还不清楚？要是个个都像你从前一样六根清净，那为什么自净真后只你一人领悟无上佛法？”

“出一个弘楔法师是什么简单容易的事吗？”

弘楔拜伏在地：“弟子让您失望了。”

“失望？你觉得师父是失望？”

“你这个傻子！”慧贤离开座椅，脚下不稳，“你想不明白吗？那些虚荣的、争名夺利的、互相倾轧的，每天每刻都在这寺里上演，和红尘市井无甚分别。若非如此，你那戒律堂为什么要存在？”

“心不净，弟子无法侍奉佛祖。”

“那就回你的戒律堂待着，等心净了再出门！”

弘楔再次拜伏在地：“弟子自请还俗离寺，还请师父成全。”

“你给我站起来！”

老迈的双手拉住徒弟的胳膊，他已经用了所有的力气，可是他太老了，在最好的徒弟面前，他太老了。

经年累月无缘由的担忧终于落下，他突然受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