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殓停灵的时候,弘楔很认真地帮忙。他不仅念足七天往生咒,还用自身法力维护尸身不腐,直到盖棺下葬一刻柳芫芷仍鲜活如生前。
刻碑的时候,问及死者姓名,家中后辈亲眷皆脸色迷茫。
刻碑的阴笔先生习以为常,又道,知道祖籍姓氏也行,大女儿才隐隐想起,母亲是兴德人,应当是姓柳。
阴笔先生便道:“那便写先妣兴德柳氏。”
弘楔在众人同意前开口纠正:“老夫人闺名柳芫芷。”
阴笔先生奇怪地看他,他并不多言,仍旧是正经高深的样子。众人并不知晓眼前的僧人大名鼎鼎,但他高僧的品貌外加一出手便保尸身不腐的神通,说什么都很让人信服。
于是便从柳氏改作柳芫芷。
殷极的情况麻烦一些,天子门生、朝廷命官,死在赴任当天,红事转白,县衙诸吏上报的上报,治丧的治丧,又是好一通折腾。
直到尘埃落地,众人散去,二人似乎也到了分别的时候。
夏日天长,申时已过,仍旧天光大亮。
郊野墓地,弘楔一点一点,认真拂去墓碑上的纸灰。
旁观着弘楔这些天尽心治丧的所为,纯嘉觉得他像一个盛年丧偶的鳏夫
——诚然,小弘楔为人端方正直,任何时候都值得信任托付,但他远远算不上古道热肠,除了降妖除魔,大多时候尊重他人命运,点化也是点到即止,本质上还是一个化外高僧。
所以,事出反常必有妖,此次这般尽心竭力,定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纯嘉觉得奇特。
奇特又别扭。
他把脑袋探到弘楔和墓碑之间,眼神在弘楔和“柳芫芷”之间走了个来回,“她应当不是你的老相识吧?”
为了表示尊重死者,也怕惊着弘楔,“旧情人”来到嘴边,他又生生换成了“老相识”。
弘楔停下拂拭的手,像第一次认识一样,很认真地打量眼前这个男人。
纯嘉从他眼睛看出了遗憾和愧疚。
这就更不对了。
弘楔收回手,他在想该如何解释,如何为净真当年的行为致歉,为他们被生生斩断的爱情,还有天各一方的命运致歉。
纯嘉好奇地回望着他。
最终,是弘楔先垂下了目光。他又看了眼柳芫芷的名字,“她是你的旧相识。”
纯嘉睁大了眼睛。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六十多年前的兴德,员外郎柳家的小姐,柳芫芷。”
纯嘉的表情有片刻的凝固,他微张着唇,目光又一次从“柳芫芷”滑回弘楔,对视少顷,忽道:“贫道想起来了!”
弘楔悲伤地看着他。
“你最初问的那个问题,关于为什么我会在白露镇的山里那么多年。”
因为净真爱而不得,拆散了恋人,囚禁了你。弘楔想,但他什么都没说。
在这场三人的戏曲里,净真扮演了一个并不光彩的角色。
“说起来这得怪你们家师公。当时从兴德离开,我们一起去潼关。去那会儿正赶上胡人南下劫掠,当地太守弃城而逃,朝中派遣的继任者还在路上,军心涣散,民众惶恐奔逃,整个城里一片大乱。然后净真对我说,他可以让胡人退兵,不仅能退兵,甚至不费一兵一卒。”
“贫道非常怀疑。他又道,可以打赌,若他做到了,贫道便要满足他三个愿望。”
弘楔微微皱眉,“他让你做什么?”
“贫道败得这么明显吗?”
弘楔只看着他不说话。
“好吧好吧,小净真游说能力着实了得。”纯嘉摊摊手,“第一个愿望,他要我送他一颗拳头大小的珍珠。”
那颗珍珠是他死后带走的唯一一件身外物。
“贫道只好千里迢迢拐去东海,在海底开了一只大蚌。”
“他仍旧在晋地等候,就在白露镇的一处山脚附近。等我把珍珠给他,他又提了第二个愿望,那便是我要留在那片小山中修行,不得离去。等他再度回来的那天,便是贫道为他实现第三个愿望的时候。”
“没想到啊没想到,算算时间,他居然离开没多久便往生去了,贫道白等这么多年——对了你说他是怎么死的?”
“你现在想知道了?”
他似乎只是白问一句,思绪仍处在回忆涌入脑海的恍然和兴奋中,并不真正期待弘楔的回答,忽而又打量着墓碑上的名字,“当年那个姑娘居然是她,她居然是殷极的外祖姑母。”
“竟然过去这么多年了啊。”
“说起来,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身份和这些旧事?”话一出口,他马上想通了因由,“啊,是因为那个小妖怪的梦。”
遥望落日,他总结般地悠叹一声,“沧海桑田啊。”
弘楔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他仔细端详着这张脸,试图在上面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就像听了一个旁人的故事。
“你不怨恨、不遗憾吗?”
“什么?”
“因为那个赌约,你被困在白露镇六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