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动着鼻子仰起头,他的目光无处可落。
他想起师父自尽后的日子,年纪轻轻,无人可依,曾经想借着自己靠近师父的人一夜之间都散了,世态炎凉。
世态炎凉啊,哪怕是佛门清净地。
捡到弘楔,就是佛祖的安排,那是佛祖送给他的徒弟,他的亲人,他的孩子。
他的弘楔心性通达,天纵英才,便是私心最重的师叔伯,也不敢说自己的徒弟能越过他去。
可是现在,他唯一的、最好的孩子,来跟他诀别了。
“你修养得这般强大耀眼又坚韧,上到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人家踏入这山门,进入这个殿,哪个不是冲着你弘楔法师的名头?便是当朝的长公主、太子为母亲修像祈福,也愿意不远千里请你出山。”
“弘楔,你一走了之,师父一个人要怎么打理这小空相寺?”
“寺里有很多同门。”
“他们都不是你。”
“没有弘楔,小空相寺还是小空相寺,您还是您。”
“……连阴天大半个月,我右腿膝盖肿得几乎没法走路,”他又指指眼睛,“天稍稍暗点我就只能看清个人影了,还有这双手,从去年冬就开始抖。”
“你抬起头来”,泪水顺着鼻梁流入斑白胡须,“你看看我这幅样子,我还能活几年?”
“我也只是个普通的老人。”
“我很老了啊。”
“若今日分别,我死之前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你了?”
将僧衣、念珠推离自己,弘楔最后一次拜伏在地。
“弟子让您失望了。”
他终于愿意多袒露几分心声:“弟子自有记忆起,便是您的弟子、是小空相寺的一员,侍奉佛祖就同吃饭睡觉一般理所当然,从未想过其他的活法。”
“弟子鲁钝,这些年,让您费心了。”
“现在的我,既无法、也不愿专心侍奉佛祖,可即便这样,也不代表半生修行化为虚无。就像您曾经教导过的,人生处处是修行,或许三五年、或许又一甲子的轮回后,待到真正开悟的那一天,弟子定会重回故地,将余生留给小空相寺。”
“现在,徒弟向您拜别了。”
一室寂静。
窗棱的影子只剩下昏黄的半边,老和尚瘫坐在椅中,双手捂住了脸。
良久。
“谁缚汝?”
“无人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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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小空相寺的时候,碰上几个担完水的小和尚,领头的胖和尚把空桶挂上瘦和尚胳膊,粗着嗓子教训:“怎么,觉得自己马上山鸡变凤凰,有人撑腰就能少干活了?呸!首座自己都没了,还收个屁的徒弟!”
“真是个笑话,执掌戒律的自己毁犯净戒,咱们小空相寺的同门,以后出去就等着被人笑吧,真是丢不起这个人。”
“你不要以讹传讹,首座他不可能——”
“你个蠢东西!不可能什么,不可能犯戒?你怎么知道他这是第一次?三天两头在外面跑,借着小空相寺高僧的名义招摇撞骗,谁知道干了多少腌臜事?现在遮不住了装不下去了,拍拍屁股溜之大吉——嗯!”
善诵用力清了清嗓子,收住话头。被编派的人当场撞破,又是积威日久,难免心虚。然而他很快支棱起来,斜斜看了眼弘楔,搡了一把善应,“干活!”
善应被他说得难受又气愤,然而此刻他顾不上打嘴仗,手忙脚乱放下水桶,在僧衣内里摸了一把,小心翼翼捧出一串挂珠:“首座,这是住持让弟子还给您的,他老人家请您珍重。”
言毕,挂珠放回弘楔手中。
善诵觑一眼上面的金珠,大着嗓门嚷嚷:“犯了僧残罪还能不经过六夜摩那埵,轻轻松松来去自如,还能又吃又拿的,谁说不羡慕呢。”
弘楔看他一眼,他心虚,仍不肯丢了面子:“您管过戒律,小僧说得没错吧?啊——”
风雷声从脸旁呼啸而过,善诵吓得抱头蹲地,大叫一声。一旁的善应只看到念珠从弘楔手中飞向空中,眨眼间,风雷呼啸、浓云涌动,恍如劫云降世,危机四伏,又一眨眼,念珠在云层中发出灿灿金光,煌煌赫赫,雷电在其中翻涌、不断净化。
各处僧众的目光都被这神迹一般的景象震慑,更有甚者倒头便拜,口中念念有词。
待到雷云消散,巨大的光晕笼罩于小空相寺上方,经久不散,远远望去,神圣不可侵犯。
善应被一声叹息拉回视线。闭上张大的嘴巴,他看着对面的弘楔,比起抛出念珠之前,他的身形仍清瘦如竹,面色却显得极为疲惫,仿佛刚经历过一场严酷的战斗。
善应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闭上的嘴巴再次张大:“您、您是不是……”
“是什么?”
“……您练就的无上佛法,留在了小空相寺?”
弘楔笑笑,不置可否。
善应难受极了,他打量着只留一个木鱼别在腰间的人:“您以后还能靠什么傍身呢?”
“回去吧。”
言毕,他转过身,孑然一身迈出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