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不是故意。”
他是。
“那柳芫芷呢?因为他的失约,你们被白白拆散——”
纯嘉更奇怪了,“拆散?我们本就结束了呀。”
“你不是要去边关投军,博一个前程然后回来找她——”
纯嘉笑出声:“小弘楔,以贫道的能耐,若是想要个俗世前程,用得着去投军?”
“那只是个告别的托词呀。”
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弘楔难以置信地盯着纯嘉。
“不然呢,我加官进爵然后登门求娶?”纯嘉摊开手,认真解释,“我修行遇到瓶颈,修为停滞许久,后来发现,人间七情唯爱体悟甚少,便觉应当入红尘情爱一场,如此七情圆满,大道觉悟或许能更上一层。”
“柳小姐的父亲发现后以门不当户不对为由棒打鸳鸯,我回顾相识相处以来种种,发觉体悟仍旧原地不前,半点没有进益,此番情爱纯属浪费时间,便顺势离开了兴德——其实,柳员外没发现我也会让他发现的。”
“那封信就是安抚柳小姐的,若是直接同她断了,她悲伤之下很有可能做出冲动之举;但有一年的时间缓冲,她等烦了、淡了,这时候回不回来也就无所谓了。”
“你便是这么想的?就算再小的可能,你不怕她想不开去找你,又或者相思成疾寻短见?”
“就事实来看,贫道所料分毫不差。”
一腔愤懑突然又强烈,弘楔甚至难以压制。
他忽然不知道手该怎么放,脚该怎么摆,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找不到了。
“——你怎能如此不负责任?”
纯嘉觉得匪夷所思,“责任,你将她视作我的责任?”
两只噪鹃发出难听的叫声。
他像是想起什么,上上下下打量着弘楔,“小弘楔,近几日你可是越来越‘性情中人’了,如何,留恋红尘,不打算继续当和尚啦?”
“如果我说是呢?”
纯嘉大奇,“你在说笑?你会说笑啦?”
弘楔不答。
“你看上谁了?”
“你啊。”
纯嘉顿了顿。
弘楔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你也打算让贫道负责?”纯嘉嘴角缓缓展开,“那你完了。”
“……为什么?”
“师父将贫道领入道门,若至死都不能达成夙愿飞升成仙,师父要不要对我负责?”
“再说小弘楔你,那姓李的小子明显仰慕你、想追随你,你要不要对他负责?”
“对于柳小姐,贫道拖延下去,才是误了她的正缘——因果已了,自然该各奔天命。”
他是如此地心安理得。
“所以,”他总结似的拍拍手上泥土,“你说看上贫道什么的,本就是说笑吧?”
让柳小姐惦念一生、让净真嫉妒扭曲无法自救的一场情缘,在这个人眼里,不过是一次修行尝试,不过是冷冰冰的“因果”二字。
净真因为他不爱自己而痛苦,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人不爱任何人,这个看似生动多情的人,实则不爱任何人。
就像现在,他不在意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他、为什么而爱他——旁人的心仪倾慕,不过是枷锁、累赘,他不想要,便会毫不犹豫地斩断。
他用嬉笑的语气警告自己,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他的委婉,避免了彼此尴尬?
弘楔想,可是我早就完了。
落日收起了最后的余晖,暮色四合,远处的蝉鸣也不知在何时消弭了声响。
该结束了。
于是弘楔回答:“自然。”
“哈,不出所料。”
语气是没有任何矫饰的轻松。
“此间事了,小弘楔有什么打算,直接回小空相寺吗?”
“嗯——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不了。六十年,皇帝都换了三四个,风土变换,总得到处看看。”
“哦对了,小弘楔,你真的能在殷极身上看到梦的灵力痕迹吗?”
“我只能看到当下的,看不到三年前。”
“啊,我就说——小弘楔,出家人不妄语,你破戒了哦。”
“是啊。”
又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