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极斟酌着用词，“我说不上来……见到我时他难以置信，连说实在是太巧了我正要去你家呢。我十分惊讶他竟然一直没有到家，便随口问了句耽搁的缘由，他只道离得远，走岔路难免。彼时因为匆忙，只叮嘱了几句我们便分道扬镳——然而分开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的神情举止、语气动作，都有些说不出的不自然，或者说，有些陌生。”

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语气迟疑，“在李家看到法师道长的变化术后，我突然想到，有没有可能，在回来的路上，他遇到了什么妖邪，李代桃僵顶替了他？”

这个猜想让他面色沉重，望着二人的眼神暗藏紧张惶惑，仿佛在期待一个否定的答复。

纯嘉笑嘻嘻地托着腮：“丑媳妇怕见公婆——说不定他故意拖延，只是不想单独面对你家老人呢。”

“……外祖姑母不会为难他的。”

“那就是他被你的白首誓言吓到了，吓得逃回洞庭，中途舍不得又反悔，所以才跟你前后脚到，这不就解释了他的含糊其辞和不自然吗？”

殷极放轻了呼吸。

他们在日落之前进入灵河地界，在一条野水处饮了马，歇了约摸一炷香时间。

弘楔盯着一丛枸骨的种子出神，殷红鲜丽的种子，像纯嘉额上的丹砂痣，又像离开自己肩膀时缀在唇间的血珠。

殷极打断了弘楔的出神。

“我从没想过自己给他这么大压力……我只是，”他叹了口气，“是我思虑不周，我应当站在他的位置上去打算，开诚布公地谈，而不是这般自以为是。”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你大可不必全然顺着纯嘉道长的思路想。”

“法师的意思是——”

“将爱人的忠诚、责任、爱意视作枷锁的是他，不是你的崔夏卿。”

“你们同床共枕近两年，没人比你更熟悉他，分开不过一个月，若是你觉察到了不对劲，那最大的可能其实是，他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殷极深深吸了口气。

“不瞒法师，我心中十分不安，若真如道长所言，反而一切好说。可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实不知该如何自处……若真有不测，还请两位高人出手，重峰感激不尽。”

马夫安抚好被小青惊到的马匹，遥遥一声呼喊，是书童原青过来唤他们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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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见城门的时候已经入夜，淡薄的水汽笼罩住上弦月，什么都看不真切，弘楔开启天眼，远远便望见紧闭的城门。等到靠近城下，马匹突然发出躁动不安的叫声，他们意识到，这夜晚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掀开车帘，弘楔打量着沉睡中的城池。和初到酉溪时感觉到的暗流涌动不同，灵河县城是纯粹的安静，人、家畜、草木，似乎就连风，都陷入了沉睡。

马蹄轻轻一个趔趄，车身跟着晃了晃，小童揉了揉眼睛。

略微沉思后，弘楔启唇，吐出一个梵音。

车身平稳，马蹄重新轻快起来。

原青带着官文去拍门，许久无人应。

弘楔盯了一会儿城门，他对身旁的两人招招手，“守城人睡着了，我们得自己想办法进去。”

碰了碰腰间的木鱼，放下了，他又道，“很多人睡在了街上。”

殷极十分讶异，他看看弘楔，“可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又看向纯嘉，“道长这是要——”

纯嘉收手回身侧，与此同时，两株凌霄自泥土中生发，藤蔓拧做人臂粗的几条长鞭，贴地疾驰，迅速攀爬至城门，自缝隙中探入，等到几人靠近门旁，便听见重木落地滚动之声。

凌霄的藤蔓盘旋着已将城门爬满，绷紧的枝叶簌簌颤动，纯嘉双臂展开，伴随着沉重的吱呀声，城门也缓缓洞开了。

城内空寂无声，看不到一丝灯光，殷极无端想起爬满植物的巨大荒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