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他离开之后，我忽感身体疲惫至极，考虑到来时路远，现下又没了指引，便靠在结香下歇憩，打算天亮之后再回寺里。”
“睡前，我在结香上打了个结。”
“几乎是立刻便沉入了睡梦中。在水声中睁开眼睛，很长一段时间里仍辨不清是梦是醒。天光已经大亮，除了身旁的老结香，周围空无一物，再往外几步就是茫茫洞庭湖，我竟是身处在一处水中孤岛上——可我记忆中明明不是这样，拉起裤管再看，人面疮无影无踪，我一时又分不清是梦是醒了。”
“一直等到过午，经过的渔船将我带回岸上，攀谈间才知道，我所处的孤岛本是与陆地相接的一片沙洲，昨夜暴雨倾盆，水位急剧上涨，淹没了浅滩，所以才成了孤岛。不仅如此，水位上涨导致了洞庭湖水倒灌，周围一些村落都被水淹了，村民爬上房顶、高树才保住性命。而我借住的龙寿寺，也有一大片僧舍泡在了水里。艰难返回寺中，帮僧众一起忙到快天黑，清点时才发现，暴雨不仅冲毁了不少房舍、财物，甚至淹死了三名僧人。”
“我去僧舍寻找自己的行囊，在淤泥里扒出了包袱，不出所料衣衫鞋袜和泥巴糊作一团，心已然沉入谷底，然而再往下翻，却看到油纸包起来的路引等一干文书材料仍是干燥平整的样子，半点没有浸泡烂掉。”
鸟鸣掺杂在僧众的呼和声中，嘈杂凌乱，时时不绝，然而殷极什么都听不见，只僵立在原地。
“最后龙寿寺的晚钟响起来了，我从呆愣中被唤回。法师，道长，不知两位能否理解当时的心情，平生不信神佛，然而就在那一刻，我终于相信，自己是被神明庇护的。”
“遍尝苦楚仍心志坚定，方能得见神明——他是独属于我一人的神明。”
“此后三天，我留在龙寿寺，白日里帮僧人们整理大殿、僧舍，夜晚等着他的造访——可他再没来找过我。”
“那个晚上的经历，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美梦，我不得不认清事实，梦醒了，人也该走了。”
殷极的惆怅写在脸上，弘楔竟也有些出神。
纯嘉大奇，手在眼前挥挥：“法师凡心动啦？”
弘楔如梦初醒，轻斥道，“莫要妄言，”又别过脸，“你二人又是什么机缘下重逢的呢？”
殷极停顿片刻，片刻后他脸上带出了微微笑意：“虽然不曾怨恨过什么，但直到这次龙寿寺借宿，我才终于觉得自己是幸运之人。自此一念起，天地宽，再从龙寿寺出发，到入京考完，一切事情都很顺利。”
“然后，到了放榜那日，我挤在人群中看榜，方听到自己的名字要上前查看，不留神被前面报信的小厮冲撞带倒，我心道糟糕，一旦摔倒，踩踏受伤必然是免不了了，就在一刹那间，一只手握住了我的肩膀，摇晃再三堪堪稳住脚下。顾不得身形狼狈，我忙拱手致谢，抬头的时候，一下子不知如何反应。”
“——我看到了他的脸。”
“这张脸早已在梦中反复描摹无数次，所以，即使是初次相见，我也立时将他认了出来。”
“像龙寿寺的那个晚上一样，不打招呼，不递拜帖，他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我面前，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我，嘴角戏谑。”
“他说，这叫——榜下捉婿。”
纯嘉吹了一声口哨。
殷极耳根红了。
弘楔突然问道：“他想同你一场露水姻缘，还是天长地久？你呢，既已是官身，自有大好前程，愿意以身相报吗？”
大概是没料到弘楔会问得这么直白，殷极神情有些尴尬，面上白一阵红一阵，揉搓了一会儿手指，好半天才恢复常态。
“我……初时以为他是说笑的。当时场面十分混乱，有求赏钱的孩童往身上挤，其他看榜的学子仆役，还有真的守在榜下等着寻婿的商贾——一个住同一家客店的茶商识得我，一声令下手底下的两个伙计就架住我的胳膊往车上送，眼看又要把人弄丢了，我当时又急又怕，索性豁出脸面往地上一坐，等嘈杂声稍弱了，便让大家帮忙找人。”
“总之，经过一番闹剧，总算又寻到了他。他被挤到了人群之外，看着我身处窘境而幸灾乐祸，我上去拉住他，带他回客店，一直回到房间才敢把人放开。”
“我攒了许多话同他说，可真见到了人，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仔细看他的样子。”
“——然后，你们就修成正果了。”
殷极脸上不自在愈甚，他快速看了纯嘉一眼，略垂了目光，继续道，“倒也没有……最初的时候，我全然未往那个方向想，只是倾谈分别之后的一切种种。此后的日子里，我若去皇宫觐见、衙署当差，他便自己出去游逛，你们知道的，他从前，算不得红尘中人，是以对一切市井热闹都新奇。他最喜欢在酒肆听书、勾栏瓦舍听戏，有时候听上了头，得派人三番两次去唤才肯回家。回家之后，夜里虽同、同榻而眠，但未有任何逾矩。”
“……这样过了大概两个月，有天在勾栏听戏迟迟不回，原青叫不动他，我便自己去寻。到的时候他刚听完一出《邯郸记》，人还沉浸在戏文里，又饮了酒，懵懵懂懂，见了我只嘿嘿笑，同他说话也不答。我将他背在背上，没走出几步他忽然趴在耳畔道，‘你都金榜题名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同我洞房花烛？’”
他的脸上已十分红艳，但见二人盯着自己十分专心，只好拘谨着继续。
“……我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只当他是戏文听多了说醉话，便连哄带骗地继续往回走。”
——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你不喜欢我吗？
——没有。
——那你等什么等这么久？
——男女才能洞房花烛。
——不对，男子之间也可以
……
——怎么不说话，你不相信？
……
——我跟你讲，真的可以的！
他忽然扭动着直起上半身，左顾右盼一番后，一巴掌拍开旁边的房门，你看他们就是在洞房！不对，这是男女。
他又拍开另一侧房门，这里也是在洞房！怎么还是男女？
他急躁起来，仿佛没听到房内的女人尖叫和男人咒骂，扭动催促着殷极往前走，一间间房拍开检查，道一定有男子相和的，自己以前看到过。
殷极捂不到他的嘴，情急之下抬高了声音喝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