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回一把扣住李堂轩的下颌，不让他抱头逃避，“大家都看着呢，李大公子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只要能让我站起来，让我享受敦伦之乐，你要什么我都给、做什么都帮忙’——李大公子，是不是这样？”

“还有你狎妓、折磨优伶，以及迷|奸这位聂公子……”

李堂轩终于崩溃大叫，“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再胡言乱语，这都是假的……”

涕泪齐下，糊了满脸，沾到手上，金回嫌恶地抽回手。

满场死寂，李堂轩撕心裂肺的哭声便分外清晰。

擦干净手，细致收好汗巾，众目昭彰，这温文尔雅的鬼祟终于重新开口，这一次，他把目标对准了李家老太爷，李墨。

“难得啊，李墨，难得你一把年纪还记得在下的名字。”

比起儿孙，那年迈的老者分外硬气，在恶鬼靠近之时仍能半步不退，挡在人前，依稀可见当年勇武气概。

“你记性这么好，有些细节怎么忘了同大家说呀？比如，你是怎么勾搭上付大小姐的？为什么付老爷一死，衙差马上入府拿人？又比如，你是怎么亲手砍下家母头颅的？”

尖叫伴随着几道短促的抽气声同时响起，又迅速收敛。

寒意笼罩在现场所有人心头，久久挥之不去，一个时辰前还言笑晏晏、满堂富贵，此时身畔却仿佛恶鬼丛生，无人能信。

李墨没有开口。

“让在下替你说吧，免得大家听半天还是稀里糊涂，热闹都看不明白。”

“哦对了，忘了同大家介绍。在下金回，如李老太爷所讲，七十多年前，在下还有另一个名字，金随。”

“家父金淳，与付老爷付修有同袍之谊。榆阳之战里，家父替付修挡了一刀，伤了腿脚。解甲回乡前两人做下约定，立字为据，将来一定要做儿女亲家。”

“世事无常，回乡后，两人境遇大不相同。一个腿脚不便，妻子多病，生活越发困顿，另一个却财运亨通，家产日益庞大。”

“家父去世时，在下尚不及加冠。临终前，他将当年的约定和盘托出，嘱咐一定要去找付修，去寻一条出路。”

“或许是感念救命之恩，已经富贵一方的付老爷收留了我，让我在家中做杂活、做苦力，睡下人房，鞍前马后，对于婚约却只字不提。”

“我渐渐明白了付老爷的意思，有字据为证，他不好悔婚。可一个穷小子哪里配得上他的女儿，于是便指望我受不了折辱，主动放弃。”

“我那时一无所有，只剩一点可怜的自尊，想明白了便准备告别。哪知尚未动身，先遇见了付婴。”

“付大小姐长在富贵乡，喜欢捉弄人。听说我是她未婚夫后便三不五时来杂役院找我，问东问西，有时戏弄打趣，有时讽刺挖苦，被我顶回去，过三两日后又会再来。后来听说我要回乡，她无论如何也要拦下，只道现下是父亲对我的考验，通过了，付老爷便会同意我们成婚。”

隔了七十余年，少女嘲弄的声音依旧在脑中回响，清晰可闻：“你这么穷，同你成婚我岂不是亏死了，连奇膳坊的门都进不了啦。哈！要不你入赘跟我姓吧。”

他轻笑一声，回到现实，“现在想来，当时我那般愚蠢，被人骗得团团转，实是活该。我信了她的话，对她情愫渐生。却不知自己埋头做苦力的时候，付大小姐早已同自己的表亲，李墨，暗通款曲，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做着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青天白日梦。”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个黄昏，下人突然传话，说付老爷找我，有要事交代。我不疑有他，匆匆赶去书房，敲门半天无人应，待推门而入，却见付老爷伏在案前，不知何时已没了气息。”

“刚扶起尸身，惶惑间听见杯盏碎裂声，一抬头，就见付老爷的妾室大喊着跑了出去，拦都拦不住。不等我叫人，无数衙差并家仆便围了过来。李墨、赵知县正中领头，一见我便高喊贼子莫逃、喊偷窃弑主、喊拿下收押。我心知遭人算计难以说清，便跳窗逃命，找到付大小姐，匆匆交代后，二人相约去找太守主持公道。她收拾好行囊先行一步，留下侍婢传话，待我这边安置好母亲后再两厢汇合。”

“我被慌乱冲昏了头脑，从侍婢处得了方向便一路急奔，完全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待到乌云闭月，山雨急坠，林间忽亮起一片火把，我被人踹翻在地。”

“行囊被夺走，数不清的拳脚落在身上，雨水混着泥土灌入口鼻，也模糊了双眼。半死之时，被人扯住头发，睁开眼，看到李墨的脸，他手指一抬，顺着看过去，我看到了付婴的身影。”

“她就那么撑着伞，不远不近，安静站在那里，俯视着我像条死狗一样被人按在泥里，看着李墨咒骂我狼子野心、恩将仇报，骂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骂到最后问我，婚约在哪里？”

“……我终于明白了这场彻头彻尾的算计，哑着嗓子怒斥。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李墨耐心耗尽，拿过仆役手上的东西一丢，东西便骨碌着滚到了我面前——那是我母亲的头颅，那头颅头发凌乱，双目圆睁，面上尽是恐惧——”

仿佛昨日重现，金随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眼，那些轻松、嘲讽的神态尽数消失了，狠戾之色尽现。

“家破人亡、横死山野时，我连二十岁都不到，你们却升官发财名利双收平步青云，时至今日还能全城大庆过九十五岁寿辰。”

“——声誉尽毁、锒铛入狱，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们应得的！”

“还有你！”金随忽然望向瑟瑟发抖的丁瑶，森然一笑，“谋划落空、颜面无存的感觉怎么样？别忘了好好谢谢你那不曾谋面的高祖母！”

丁瑶瘫坐在地。

“你们合该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我要你们每一个人都不得好死！”

这恶毒的诅咒仿若霹雳，带着沉闷的雷声，轰鸣在头顶上方。

没人敢接话。

“还有付婴！”他咬牙切齿，“那女人就该死不瞑目，永世不得超生！”

他突然哈哈大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到喘不过气来。笑声和着诅咒回荡在死寂的地下库，笑声中，仿佛有泪光自眼角划过，一闪消失。

“扑”的一声，有火烛燃烧殆尽，灭了。

众人终于意识到，他们已在这鬼域一般的地底待了太久太久。

“——说完了？”

“谁？！”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人无端心惊。抚着胸口，众人循声而望，便见那诡异的神像脑袋上，突然出现了并排而坐的两个人。

一人素色海青，面容端肃，一人容色俊美，神情散漫。

无视一片惊叫，纯嘉晃了晃脚，居高临下笑眯眯望着金随，“感谢金公子解答了最大的疑惑，不过，有几个错误还得帮你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