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真相

赵知县呼吸更急促了。

郑琳犹嫌不够，继续道：“我本以为不过是耽误三年，拿钱救回老母的命，三年之后再考，郑某人照样有本事榜上有名。”

“我确实是个蠢人，竟然蠢到相信你，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他叹了口气，无意抚上脸上的伤疤，“哪里想到赵知县做事如此不留余地，竟让人趁夜纵火焚烧我家祖宅，毁掉我的容貌，彻底杜绝后患。”

“满嘴胡言，来人——”

“知县大人慎言，”郑琳浑然不觉危险，不怕死地笑道，“大人当年的考卷还在礼部贡院存着呢，万一有人举报彻查，要求对照字迹什么的，您猜会怎么样？”

他又补了一句，“对了，我虽是草民一个，无财无势，在场却是不缺天子门生的——殷极殷大人，您必是个守正不挠之人，是不是？”

被点名的年轻县令不置可否，依旧保持着沉默。

但这沉默分量十足，无人敢轻视。

赵知县不敢去看旁人的眼神，只可惜嗓音里的轻颤出卖了他，“不是本县让人放的火，你的伤，与本县无关。”

郑琳笑笑：“我不信。”

赵知县似是想去握他的肩膀，半道停住了，握紧拳头，“这么多年你都没有音讯，突然找来，必是有人找你编造谎话污蔑于我。你告诉我他是谁，我同他当面对质，莫要中了他的奸计。”

郑琳没有说话。

赵知县又道，“可是书院里哪个人？”他看向在场两名从鹤山书院而来的人，山长仍在震惊中没有回神，另一边的金回，正饶有兴趣看着自己这边的惊慌狼狈。

他忽然想起，就在郑琳出声之前，这个年轻人正在为自己不是五通神而发誓。

赵知县狐疑打量着年轻人，目光在那颗泪痣上停留了一瞬，然而他依然想不起同这年轻人有过什么过节。

终于，一道声音解救了他。

“我记起来了，”被人搀扶的李家老太爷走出人群，那双浑浊的眼睛聚起精光，盯着金回，语气笃定，“金随，你这恶奴。”

金回脸上的笑意淡了。

李堂轩瞠目结舌，羞耻之心丢在脑后，“太爷爷识得此人？”

李世善仿佛得见天光，几步上前扶住李老太爷，“恶奴……祖父，此前听轩儿说这人是到鹤山书院求学的，难不成他竟是我家的逃奴？”

李墨没有搭理急切的子孙，那双混浊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年轻人，仿佛透过他的身体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一个盗窃伤人被打死的恶奴，七十多年后竟能重回旧地，甚至摇身一变成了体面的读书公子，非邪神作祟不能解释。”

金回神色淡淡，纸扇展开又合拢，“李老太爷说什么呢，在下听不懂，不如详细说说？”

李墨却不再搭理他，只转众人，缓缓开口：“七十多年前，老朽到酉溪探亲，亲家是县里出了名的善人付老爷。借住的那些天，付老爷考校再三，认为老朽性格踏实、值得托付，便将唯一的女儿付小姐许配于我，想让我帮助付小姐，一起继承田产。”

“付老爷身体欠佳，急着让子女接管田产，如此后面的日子，我便忙于学习管账、打理家业，兼因男女大防，如此便疏忽了同付小姐的交流接触。哪里想到——”

他长叹一气，咳喘几声，继续道，“哪里想到，岳父的宽厚养出了家奴的狼子野心。”说到这里，他冷冷盯着金回，“给岳父下毒，趁他病入膏肓、家中忙乱之际，一个恶奴暗中卷走了大量钱财，又偷偷拐走付小姐，妄图趁夜逃走。”

“如果真被他得逞——那付小姐，连同全部家产就要落入他的囊中了。”

“所幸上天保佑，家中侍婢及时发现并告知于我，我去县衙求请赵知县——哦对了，当时的知县正是现任赵知县的祖父，赵青明大人——赵老知县便派了衙役，同府上家仆一同布下天罗地网，最终在县郊将这恶奴抓获。抓到之时，那恶奴尤做困兽斗，厮打伤人无数，最终被大家合力降服，乱棍打死。”

呼吸都放轻了，酷热的天，所有人背上都起了一层冷汗。

有人试探着出声，“乱棍打死……那便是说，”他偷觑一眼金回，见他看过来，眼神又飞速收回，“那便是说，他不是，他不是——”

“不是活人。”

有人替他补完了想说的话。

曹县尉和衙役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不错，那恶奴死前仍在咒骂，满心怨毒。七十多年过去，厉鬼改名金回，蛊惑旁人、为祸乡里，可见其心思之恶毒，朽木难雕，不可救药。”

“对，对，本县想起来了！”赵知县恍然，见众人看他，便整了整衣领，轻咳一声，“本县幼年时，曾听祖父讲过差不多的事，原来竟是这等邪祟作乱，扰乱本县清平。曹县尉！不对——”

他忽然想起什么，扯过一旁满是探究之色的郑琳：“诓骗你的人就是他对不对？你现在明白了，这等怨鬼厉鬼惯会扯人下水，纵火毁你家宅容貌的不是我！你被他骗了！定是因为当年被祖父他们捉拿，现今便来寻本县报复，他利用你借刀杀人！”

郑琳厌恶夺回自己的袖子，没有回应，只拿眼神看向这场诡事的中心。

啪。

折扇轻击掌心，仿若抚尺落桌，四下一片寂静。

“哦？”金回上前一步，见赵知县忍不住后退，轻笑一声，“火不是知县让人放的，那代考之事也是假的吗？”

赵知县方要辩解，金回马上抢道

“提醒一句，考卷可还在礼部贡院放着呢，知—县—大—人。”

本朝律令，科考舞弊者，轻则取消功名、终身不得录用，连坐保人，重则杖刑、发配充军乃至处死。

金回像个彬彬有礼的恶鬼，体贴入微放轻了声音，“这都是令祖父积的善德，您可千万接好了。”

赵知县像只被拎住脖颈的鸭，大张着嘴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大公子！”金回突然转身，对着呆坐地上的李堂轩扬声开口，“你被在下，‘蛊惑’，嗯，蛊惑之前，在下是怎么找上你的呀？”

李堂轩张张嘴，嗫嚅着。

“哦，在下想起来了，”靠近了，他俯下|身子，“因为李大公子阴痿，常年房事不能，遍寻偏方不可解，最终偷偷供奉五通神，这才把在下招来。”

“胡说八道……你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