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聂公子。”

“聂公子！”

“……纯嘉！”

突然凑过来的脑袋吓了他一跳。他手上戴着手套、脸上带着蒙面，这会儿正捧着一本旧书沉心搜寻，即便听到了呼唤也没意识是在叫自己，直到这一声“纯嘉”喊出，他才恍然想起这个“聂公子”，叫的正是自己。

蒙面遮住了下半张脸，只留一双乌黑透亮的眸子和那粒红色丹砂交相辉映，越发摄人心魄。

李堂轩离他不足两尺，被这双眸子看着，突然口干舌燥起来。

于是咽了口唾沫，不巧，声音有点大。

李堂轩讪笑两声，明知无礼，可仍不舍得把目光挪开，只干巴巴开口重新打招呼，“聂、聂公子……我能叫你‘纯嘉’吗？”

他呼吸的气息有些粗重，吹起了书页间积攒多年的落尘，纯嘉不动声色地后仰了半尺。

“对不住对不住！”李堂轩扫了一眼周围，看他后退，忙忙上前道歉，不想动作大了，又腾起些许尘土，再一张口，连打了两个喷嚏。

纯嘉腾出一只手，递了条帕子给他。

李堂轩十分激动，接过了，只沾沾眼角，把洇出的泪水揩掉，没舍得擤鼻涕，折了两折收好，“回头洗干净了还你。”

纯嘉的语调听不出喜怒，“李公子随意。”

李堂轩笑笑，没话找话，“纯嘉在查些什么，可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

其实在衙役处他已经知道了纯嘉在查什么，这会儿开口，不过是想听他寻自己帮忙。

“因昨日参观姻缘庙有所感，故今日来县衙借阅县志，查阅当年立庙前后的经过。”他把手里的书册往前递了递，指指上面的文字，“这座姻缘庙，府上出人出钱又出力——真是造福县里，功德无量呀。”

“啊，过誉过誉，”李堂轩瞟一眼泛黄的书页，摆手谦虚道，“父亲常以此教育我兄弟二人，我李家能延续几百年而不衰，全是仰仗县里乡亲抬举，是以但凡有余力，代代都要回馈县民的。”

“令尊真是善人楷模，会长命百岁的。”

“哈，哪里哪里，借纯嘉吉言。”

“不知李公子来此处所谓何事，可也是要查些什么？”

“哦没有没有，”李堂轩摆手否认，又掩唇清咳一声，“曾祖寿宴在即，在下奉家父之命，来给赵知县送请帖。”说到这里，他似是不放心，又道，“纯嘉到时候务必也赏个脸赴宴呀。”

纯嘉微弯了唇角，“贵府老太爷积攒的福缘必定要车载斗量才会如此高寿，到时候还望李公子开后门，放在下进去沾沾喜气。”

李堂轩嗓音都有些发颤：“荣幸之至！”

“哦对了，”纯嘉突然想起什么，“可否再为净慧师傅行个方便？”

“啊，”李堂轩依旧还是笑着，声音的热意却降了下来，“当然可以。”

分别之前两人一同到了县衙花厅，一位身形魁伟、面相唬人的县吏正双手抱拳，同弘楔告辞。

态度出奇恭敬。

与之相比，着县令官服的赵知县反倒显得相貌气度都十分平庸。

“啊，曹县尉也在当差，正省了鄙人多跑一趟。”

曹县尉接过请帖，打开草草一观便掖进腰间，略点点头，便迈着大步出门而去。

前后只给了纯嘉极冷淡的一瞥。

见纯嘉和李堂轩一起过来，弘楔不动声色地拧起了眉。

“啊，净慧师傅！”纯嘉笑眯眯地抢先开口，“你看我遇见了谁？”

赵知县跟着起了身，看着弘楔的目光露出些许讶异：“净慧……”

弘楔微微点头，“李施主。”

几番寒暄推让，两人辞别诸人，匆匆离开了县衙。

在他们身后，赵知县惊讶地看着嘘出一口气的李大公子，目光落在了手中几乎攥出水的帕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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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对了。”

捧着那条烟青色的帕子，李堂轩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是那气息过分淡薄，以至于他连着深吸了三口才勉强得到满足。

金公子脸上看不出喜怒，声音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凉意，“这就是你在两个时辰之内召唤我的理由？”

“是又怎么了，”李堂轩冷嗤一声，仍舍不得将那帕子从鼻端拿开，只斜了眼瞟着金公子，“我不叫你，你手下的那条鱼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变死鱼了。”

金公子的目光依旧不辨喜怒，只把手里的东西转了两转。

李堂轩看出那是一枚钢针，“怎么，五通神改行绣花了——啊！”

话音未落那针便被扎入了他的肩膀，入体寸许，未等发作，金公子又以极快的速度将其拔了出来——针尖上凝了一滴血珠，晃了晃，最终摔落在地上，砸成一朵小小的血花。

李堂轩暴怒站起，“你他妈疯了？！敢扎老子！”

金公子抬起眼睫，“我为什么不敢？”

李堂轩徘徊在爆炸的边缘，然而那爆发的时刻却总也没能到来。他的眼睛里喷着火，唇角溢出磨牙声，浑身上下都在发着抖。

金公子只拿目光淡漠地看着他。

半晌，他终于压下了怒火，重重坐回原位，“你究竟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在转了几圈后，那钢针灵巧地隐没在金公子的指缝间，“李大公子血气旺盛，帮你放放血、消消火气罢了。”

李堂轩将帕子折成杯口大小，握在掌心不动声色地深嗅一气，“你猜的没错，那秃驴果然一早去了县衙。”

“看情形，李公子的梦中情人也跟着一起过去了。不仅如此，能以巾帕相赠，李公子似是大有进展，真是可喜可贺。”

李堂轩不置可否，“不枉我从老家伙那里揽下这桩跑腿破事。下一步呢，下一步你准备做什么？”

“阿沼被送到县衙了？关的地方在哪儿，可有打听到？”

“那是自然，在县衙打听点事，还能难得到我？”

“弘楔和尚必定会在他身上设下禁制，最有可能的就是阿重提到的那串念珠。若我没猜错，既然关押在县衙，那念珠应当是与人无害，伤的是我们，所以救阿沼出来的时候，你的人需要听我指挥，提前把那念珠取走。”

“之后呢？”

“之后的事，用不着你操心，阿沼我会带走。”

李堂轩发出一声巨大的冷笑，“谁担心那条鱼？我问的是我要的人，聂纯嘉！你确定寿宴当天就能帮我把人弄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