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回来的时候已近子时,雾气散去,繁星点点,纯嘉心情甚好。
道旁的合欢开得正盛,香气浓郁,纯嘉踮着脚尖采了一捧,落了满身粉色茸毛,走到客店的时候身上的香气都没有散尽。
就是房间里的情形让他惊了一惊。
“咦,好大的一条鱼!”他挑捡着能落脚的地方走到弘楔面前,看看地上被束缚住的大鱼,再看看浑身上下被血染透的僧人,“小弘楔,看来抓这鱼费了你不少劲。”
弘楔抬抬眼皮,示意自己听到了。
纯嘉把合欢花塞到弘楔手中,“送你了,”蹲下身,兴致勃勃打量地上的大鱼,甚至伸出手指戳戳鱼皮,“好硬。”
这相貌奇特的“大鱼”从头到尾足有一丈多长,除了尖尖的嘴巴,坚硬粗糙的皮甲,他甚至还有四条粗粗短短的腿。
“你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吗,小弘楔?”
弘楔没有回答,他把合欢花塞回纯嘉的领子里,头靠上房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小弘楔你不喜欢?这花挺香的呀,”他重新拿在手里嗅了嗅,突然想起什么,“哦,你现下需要的是另一种花。”
嘴里说着,他手上已经多了一粒种子,抬手拨开弘楔的衣领
“——你做什么?”
弘楔拦住他乱来的手,目光里带了责备。
“哈,总算开口了。”阻挡无效,夏衣单薄,纯嘉手指跳动,轻轻松松拉开了弘楔的衣领,“怕贫道非礼你呀,帮你回血呢。”
说话间,他已经把种子种入了弘楔胸口的皮肤中。没等弘楔蹙起眉,那种子已经迅速发芽、“破土”、开花,眨眼间,他的胸前长出了一朵碗口大小的白色山茶。山茶由白转粉转绯红,最终变作血红,红色最浓郁的时候,花朵迅速枯萎,眨眼间化作了齑粉。而在同一时间,好像有一股暖流汇入了弘楔的四肢百骸,似山泉,潺潺流淌,似春雨,润物无声。
弘楔试着活动手臂,还有些隐隐的疼,先前那股无法抵御的疲惫感却淡化了许多。
血染的衣衫也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原来上次在白露镇,他是这么救自己的。
“你去哪儿了?”
“贫道的事情晚点再说,先说这个,”纯嘉又戳戳大鱼鼓鼓的眼皮,“这东西叫猪婆龙,”又翻开嘴角,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凶得很,我年轻的时候抓到过一只,不过比它小得多,也没修出人形——对了他来的时候是人的样子吧?”
弘楔点点头,指着猪婆龙头、身、尾三处被念珠束缚的地方,“我用念珠把他定住,又念了九遍化形咒,把他逼回了原形——现在他五感被封,不知道周围的变化。”
若是平时,弘楔念一遍咒语就能化去他的变化,只是方才他身体虚弱,法力效果大打折扣。
“五通神啊五通神,如今看来,不过是几只畜生。一只猴子,一条鱼,哎对了,小弘楔,今晚不会就他自己来的吧,不合理啊。”
“哦?原来纯嘉道长算得这么清楚,那为何不留下亲自验证呢?”
纯嘉笑得无辜,“贫道信任小弘楔呀。怎么,小弘楔自己应付不来?那贫道下次和小弘楔同进退,保证不让你受丁点伤,你说好不好?”
弘楔懒待跟他分说,“来了两个,还有一个跑了,不过也受了伤。”
“那一个是什么?”
“大概,是只野猪吧。”
纯嘉笑出了声。
“这畜生怎么办?”
“天亮之后,我准备把他送去县衙,让县衙的人看管,另外,我也该见见这里的赵知县了。”
“这么巧,贫道也想去县衙。”
弘楔蹙眉,被纯嘉一把按住了。拇指点在眉心,煞有介事地揉了揉,又在弘楔拂开前一刻笑嘻嘻收回手去。
“你想去做什么?”
“查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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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一片漆黑,弘楔睁开了眼睛。
睡不着,好奇怪。
前半夜耗损过多,虽然有纯嘉的帮忙,也自行治疗了筋骨伤痕,论理,他还是应该好好休息。
可他睡不着。有哪里不太对。
合欢花香气有些过于浓郁了。
莫名有些心浮气躁。
不声不响披衣起身,趿着鞋子下地,“啪”,什么东西跟着掉在地上。
是净真的杂记。
他捡起来摩挲了两下。打架的时候,这书放在自己怀里,被偷袭的钢针钉到了一点边,沾了血滴。
——血迹没有渗透进书页。
这个发现让弘楔小小吃了一惊,这本杂记竟是有术法护持的。
他给自己倒了点残茶,细细饮了,干脆在房内跏趺而坐,找到上次的位置,重新阅读起来。
这本杂记确实很杂,人情风土,山魅精怪,亭台楼宇,甚至于一方莲池,一棵古木,一首诗,一支曲,包罗万象,再加上净真本人的所思所感,一路看下来,思维也跟着四方跳动。
很多只是单纯的记录记述,还有一些像是自问自答,没头没尾,让人不知所云。
弘楔的魂魄像是飞进了书中,跟着净真当年的足迹,一点一点经历他所经历的人事,和他一同体味喜怒哀乐,一同反思何为众、何为僧、何为佛。
他没有意识到,在杂记中看到纯嘉的身影时,他的心跳快了几拍。
从后文间或几句的记录中,弘楔已经确认,当初令净真三次回眸而记忆深刻的美人,同今夜诓骗他守株待兔结果自己跑去采花的妖道纯嘉,正是同一个人。
他的心中产生了一种情绪,它来得十分莫名却又理所当然,以至于无法用好或是不好来形容。
弦月西沉。
短短的时间里,他跟着一段又一段文字,经历了净真一年多的时光。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从某次意外重逢协力除魔开始,叫做纯嘉的道人正式进入了净真的生活。从一开始的愤懑不屑,慢慢开始有来有回地辩法,再到后面轻松自如的言谈——关于他的文字越来越多,内容越来越丰富。
他们一起游历,同吃同住。天资卓绝的年轻僧人不再孤傲,不再冷淡,不再时时以旁观者的眼光俯视着俗世,而是一步一步迈入了红尘。就像墙壁上的龙被点上了眼睛,画中的山水有了颜色。
他在被他一点一点地改变——夜深记事,忽有所感,但并不抗拒。
记录停在了关于修行瓶颈和七情六欲利弊的争论上,纯嘉突然提出要去做一回红尘俗人,寻个姑娘亲身体会一次爱情。
对这个不合身份的想法,净真没有记录自己的见解。
随着二人的分道扬镳,他的记录戛然而止。
往后翻,变成了汉、梵混杂的注解,不成句子,意味不明——这里头定是藏了些什么,净真写下来,但不想让任何人看懂。
弘楔阖上了书。
盯着窗前微弱的光,他有些躁热。
晃神好一会儿,他被窗外的虫鸣唤回神志,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真的什么都没想,只是出了半天神。
窗外起了阵微风,树梢哗啦啦地响,折碎无数星光。
弘楔上了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