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底细

纯嘉终于梳好了头，手指一翻，玳瑁的梳子消失不见。

再抬手，窗户也跟着关上。

弘楔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毛病，大晚上梳头梳半天也就罢了，还一定要开着窗户坐在窗边梳，一边梳一边自顾自报着街上行人的言谈举止，连野狗抢了肉包子这种鸡零狗碎也不放过。这要是在白天，指不定招来多少蜂儿蝶儿，哪里像个清心寡欲的修道之人。

弘楔把手里的杂记合拢，留心记下看到的位置——正是当年净真第三次遇见纯嘉的地方，两人分别用拳脚、刀剑、法术斗了三次，净真全败，且次次都是棋差一招。尽管只有寥寥几句，弘楔却能从字里行间看出他的忿忿不甘。

他这是生了争强好胜之心——即便自己并没有真正觉察。弘楔知道净真曾被称为小空相寺不世出的天才，少年老成，悟性难有匹敌，曾被寄予厚望。真要说起来，他的死，对于小空相寺众僧而言，是一件真正的憾事。

越是英年陨落，越会在后人的口口相传中被神话，人们为他遗憾了很多年，直到年少的弘楔开始展露锋芒，对他的怀念才慢慢转到对弘楔的敬畏上去。

弘楔还不知道两人有没有再找机会决一次胜负，如果有，他不太看好净真能反败为胜。凡人看不到天才的上限，所以言谈多有夸大，然而天才却不会。就算净真在悟性上比自己更高一筹，他圆寂时候的年纪，不过比自己现在的一半大一点，敌不过现在的自己再正常不过。

而现在的自己，真交起手来，依旧敌不过这妖道。

所以，当初净真以为的“棋差一招”，十有八·九，是纯嘉故意为之。让你赢不了，让你觉得自己只差那么一点，拼命地修行、拼命地向上，再交手，依旧是差那么一点，好像永远都只差那么一口气，永远都没法轻易释怀。

像是这妖道能做出来的事。

想到这里，他蓦然发现，自己心口也有些堵气了。

用力舒一口气，抬起头，盯着笑嘻嘻看自己的道士，弘楔蹙起了眉。

“这么晚，你怎么把头发束起来了？”

他没有像弘楔以为的那样虚拢起头发准备歇息，而是将头发高高束成马尾，一丝不苟，连碎发都不落下一根，越发显得五官分明，英姿飒飒，让人挪不开眼。

连眉心那粒丹砂都闪着摄人的光。

他笑眯眯一甩发尾，“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的，只是……弘楔想起白日里的遭遇，交叉起手指，颇为不解。

“今日那李家的大公子，他那样对你，呃，”弘楔费力地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动手动脚，分开的时候还竭力邀你去家里住，你不会看不出他什么想法吧？”

“小弘楔也看出来了？”

瞎子才看不出来好么。

纯嘉浑然不觉自己被嫌弃，身子一侧自然而然靠在了弘楔身旁，“那下次他还敢对贫道动手动脚的话，小弘楔你大耳刮子抽他好不好？”

弘楔震惊地看着他。

“这算是答应啦？”

“——谁答应了？！”

“欸？原来小弘楔只是随口说说，根本没有帮忙的意思呀？”

“不是，我当然不是随口说说，我——”那眼眸中掩藏的戏谑让弘楔及时住了口。

佛祖在上，去你大爷。

闭上眼睛，用力吐纳，联想白日发生的一切，弘楔终于让自己平静下来。

再睁眼，脸上的气忿已经消失殆尽，望向纯嘉的眼中古井无波，“天色已晚，纯嘉道长该给白日里一次又一次的反常一个解释了吧？”

纯嘉收了笑，托着腮，烛火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融融的光，不用开口便让人不敢心生怠慢。

“小弘楔有什么想法呢？”

弘楔当然有想法，他随手取下玛瑙，“道长昨夜遇上一桩‘奇事’，要找姓付的有钱人家。”

纯嘉点头。

弘楔又取下赤珠，“酉溪没有姓付的有钱人家，但是有姓李的，且常年行善。”

纯嘉又点点头。

弘楔再取下颇梨，“李家在差不多七十年前搬迁到酉溪县，之后，出钱重建了县里的姻缘庙。”

纯嘉眨眨眼睛。

弘楔取下金珠，这一次，他放缓了说话速度，“李家长子喜欢美色，豢养优伶。”

纯嘉无声笑开来，半天没等到弘楔继续，他拨了拨几颗珠子，“还有呢？”

弘楔略作沉吟，“此事可是与五通为祸有关？”

“你说呢？”

“我说完了，到你了。”

纯嘉拨弄着珠子在茶盘中打转，“贫道昨夜行路，在酉溪县郊一处荒庙，遇见一位姑娘。”

“夜里？荒庙？”

“没错。那姑娘在等她的情郎，两人约定一起私奔。她等了很久很久，她的情郎却一直没有来。她一直等，一直等，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不知道那庙宇已经彻底荒芜了，更不知道，她自己其实早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