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茶棚那边的人倒是越来越少，只剩几个守着盛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茶棚边停了辆两驾马车，车子装得并不花哨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用的都是真材实料，拉车的则是温驯的两匹挽马，高大健壮。

车夫停在一旁，车主同凉茶棚里的人吵了起来。

纯嘉这边只能看到几个背影侧影，衣饰华美，还有对面情绪激烈以至于张牙舞爪的施茶人。

“……就那么短的时间！你凭什么……我就要去，我不要——”

“你今年十七了不是七岁，今天让你来……不是让你凑热闹的。”

“……谁凑热闹了，法师救过我的命……恩人，我一定要再去……”

“二少莫焦虑，现下去凑热闹……白跑一趟。”

“……等不及……”

“那也得把手里的事做好再说，现在这个样子……挤死了……求拜？”

“什么做好不做好，谁还缺这……你没看人都没几个了吗，你比老头子还烦人！”

……

“小弘楔，那个大喊大叫的傻小子，嘴里提到的恩人、法师，贫道没听错吧？”

“……应该没错。”

“哦，既如此，你觉得他说的是谁呢？”

“大概，是我？”

“哦，所以那傻小子被五通看上图谋不轨，结果被你救了？”

弘楔匪夷所思地看着身边的妖道，无比震惊于他的天马行空，“想什么呢你？！”

“逗你呢，这都听不出来，”纯嘉偏头一笑，下巴一点喧闹的茶棚，“去看看。”

弘楔摇了摇头，“施茶的年轻人叫李堂轾，应当就是‘有钱’的李家子嗣，他见过我的脸。”

昨夜弘楔已将捉拿五通的经过告诉了纯嘉，这会儿再提，纯嘉倒不觉得突兀。他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同他吵架的，应该就是兄长了？”

弘楔目力强于普通人，只瞥了几眼，便将茶棚附近的几人看得一清二楚，“大概吧，二人虽精气神大相径庭，但五官脸型确有七八分相似，加上居高临下的训诫口吻，九成九是他的兄长。”

“他旁边还站了一个人，看举止身形，不大像家丁管事，倒像是……朋友。”

“看衣饰确实不是伺候的人，”听纯嘉提及，弘楔又多看了两眼，恰巧那人转过脸来，温声说着劝慰的话，“容貌神情也不像。此人五官周正硬朗，举止上下有度，乍看方正拘谨，多看几眼，却又有几分风流情态。大约，唔，是因为眼尾的那颗泪痣吧——你做什么？”

纯嘉站了起来。

“泪痣啊，”他扬起眉梢，漂亮的眼睛里闪动着不知名的光，“贫道猜一猜，在右眼角？”

“确实……”弘楔觉得牛鼻子有些古怪，“莫不是，道长又遇见故人了？”

纯嘉没有回应他的疑问，而是一把扯住了弘楔的手腕，手上的力道不容抗拒，“小弘楔，贫道的奇事大概是有后续了，这可比捉个把五通小妖有趣太多。待会儿不管贫道说什么，你都不要拆台，只做配合便好。”

腕上被握住的地方热得惊人。弘楔被扯着往前走，待呵斥一声“放手”，话未出口，纯嘉已经一马当先向对面走去，徒留自己腕上一片湿热，还有心底不知是何的混乱情绪。

明明是他先越界的，却也是他浑不在意，如此，反倒显得自己一惊一乍，小题大做。

纯嘉已经先于自己一丈远，发带垂角，宽摆衣袖，飘飘衣袂，同寻常风流儿郎无甚区别，却有着世间难寻的潇洒情态。

弘楔从他的背影中收回目光，思绪也慢慢回笼，“奇事……他方才似乎提到昨夜遇上一桩奇事……”

李堂轾在脸红脖子粗的争执中被掐住了脖子，他的眼睛睁大到像两颗琉璃珠，盯着越来越近的光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弘弘弘——”

弘楔竖起食指，不动声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李堂轾停在了原地，呆若木鸡。

“红什么红？！我说的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今天让你过来，本是为了——”见弟弟终于不再心急火燎地往姻缘庙冲，而是目光僵直看向身后，李堂轩也下意识转过了身。

这一转身，他也愣在了当场，那句“为了”什么，尽数卡在了喉咙中。

白花花的日头，扰人的蝉鸣，喧嚣的人群，以及青烟袅袅的姻缘庙——这一切都模糊了。

天地间的光，都汇聚在了一个人身上。

一片灰暗模糊中，只有他是明亮的、清晰的，燃烧着人间一切颜色，夺去世人所有目光。

——他看到了一个不属于人间的神，一张美到无可挑剔的脸。

神在对着他微笑，那笑晃花了他的眼。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