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着迷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甚至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当弘楔意识到究竟说了什么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涌向姻缘庙的人群淹没。

到处都是涌来的人群，逃荒避难一样，甚至有人因为推搡拥挤打骂起来，偏偏人人脸上都带着捡到钱的兴奋感。

弘楔的惊愕仅仅维持了一个弹指，很快便被无奈所替代——人人都在争抢着求拜弘楔大师开过光的月老金身，却是人人都对弘楔大师本人不屑一顾。

他在庙前的阴影中踟蹰不前，手里拿着木鱼，脸上有着罕见的迷茫神色，这让他看上去真的像一个未受具足戒的年轻小沙弥，加上身形清瘦，衣衫朴素，以至于同酉溪县民口口相传里宝相庄严的弘楔大法师完全不沾边。

腕上倏地一紧，造成混乱的始作俑者不知何时弃了铜锣，一脸的笑肆意张扬，挤过人群抓住他的手，“快走！”

弘楔就这么被拉着跌跌撞撞逆人流而下。

一直跑到凉茶棚附近的树荫里，周围没了散发着汗酸味的拥挤人群，纯嘉这才扶着树干，放声大笑。

弘楔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处开口，最后只好放弃，甚至跟着一起笑。

只是他的笑安静无声，带着肉眼可见的无奈。

他是真的有些好奇，这么个能笑能闹的人，究竟是怎么在白露镇那个小破地方待住的，甚至一待就是几十年？

入得世，也出得世。

进退如流水，自然不凝滞。

弘楔忍不住看向他，方才跑得有些喘，他这会儿已经背靠树干席地而坐，手背搭在眼睛上，松松散散地靠着，饱满的额头上丹砂醒目，手腕遮挡了双眼的光芒，只露出挺拔俊秀的鼻梁，一路往下，是形状优美的唇，还有线条流畅的下颌。

弘楔想起若通所言，“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真是贴切的形容。

他的目光已经挪开了，可只是一瞬的偏离，很快又忍不住转回来，在那张略微潮红的脸上停留。

半晌之后他惊觉自己盯得太久竟无意间走了神，待回过神收回目光，竟又一次转了回去。

这次终于没有继续发愣。

“嘿。”

“嗯？”

纯嘉放下手，因为奔跑，有一缕碎发从鬓边垂了下来，落于脸颊，他便用几根细长的手指抿了上去，又拿那双粹了星光的眼睛看向弘楔，没有说话，只发出一声低低的疑问声。

弘楔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事实上，他此刻并非头脑空空，他只是突然想到了净真的那本杂记——

“初见时，我多看了他一眼；谢布施时，又看了一眼；及至最终分别，擦身而过，我再一次多看了一眼。

原来凡夫会对着注定衰败消亡的皮囊如痴如醉，并非毫无道理。”

他突然觉得这巧合有些过分，一时紧紧抿住嘴唇，没有说话。

“你傻啦？”他笑吟吟开口，“啊，贫道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从弘楔手中抽出木鱼棰，对着新到手的木鱼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鱼嘴附近竟还刻了一串梵文，“那长下巴老和尚虽然油滑得很，但他也没说错，一切皆有缘法。小弘楔你想啊，做个木鱼有何难，贫道一天能给你做出一百个。可即便是亲手做，这种说做就能做的东西，比个茅草编的蚂蚱又有什么不同呢？”

“而且，贫道没记错的话，是这老和尚跟知县说的请你来降妖？所以呀，小弘楔，你同这木鱼是天定的缘分，就好好收着吧。”

“……那你何必随口扯谎，骗得众人一窝蜂挤着去上香？”他指了指庙前，人群熙攘仿佛在开庙会，甚至不断有行人加入其中。

“没骗人呀，”纯嘉睁大了眼睛，“弘楔法师在这姻缘庙里走上一遭，可不是给开了光吗？”

弘楔：……

“按照你的说法，既然那香价格有水分，你又引着人们去，可算是做帮凶啊。”

“小弘楔，求什么总得付出点代价吧，烟火人间的事，这点钱算什么，还没算香油钱呢。”

弘楔摊摊手，行，你永远有道理。

“干嘛呀，”看小青顺着树干爬上去抓鸟了，纯嘉扯着袖子把弘楔拉坐在旁边，“小弘楔你真是操不完的心，佛祖都没你那么忙，与红尘事纠葛太多当心成不了佛。”

“彼此彼此，”弘楔抚着木鱼细腻的纹理，头也没抬，“纯嘉道长连小小一个酉溪县都有故人，可见也不是那么超脱。”

“咦？”

咦什么咦！

半天没听到他回答，弘楔以为说中了他的心事，一抬头却看他眼神看向左上，一动不动好久——这明显是在回忆的样子。

弘楔干脆点醒他，“姓付的，你不是早饭的时候还在打听么。”

“你说这个呀，”纯嘉恍然，“小弘楔，你不提我都忘了跟你说，昨夜我在找到你的路上遇上了一桩奇事，见到——”

凉茶棚那边的人群喧哗声突然大了起来。

两人不约而同终止了谈话。

随着涌入姻缘庙的人越来越多，整个姻缘庙变成了一个燃烧中的大香炉，隔老远都能看到弥漫升腾的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