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砸场子
木鱼声清脆,有节奏地敲着,让着本该熙攘的姻缘庙有了丝禅院的味道。
跨进庙门的一刻明显身上一凉。弘楔遮了遮眼睛,待适应了光线变化,一转头,纯嘉已经不在身边。
他看都不看庙宇正中捻须而笑的月老,甩开步子,大剌剌地直奔目标。
弘楔莫名觉得这走路姿势不太像他平常的样子,正疑惑着,就见他往蒲团上一坐,一腿曲起一腿立着,拿食指关节敲敲桌子。
“老头,请香!”
木鱼声止歇,老僧慢悠悠掀起眼皮,不甚明亮的眼珠子瞅一眼纯嘉,上下唇一碰,“散香五文一根,施主请门外付钱领香。”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咯痰感,纯嘉听得不舒服,不过他这会儿注意力在老和尚的下巴上——那下巴长得掰下来就能直接犁地,不留胡子遮挡一下,实在很难让人把注意力从上面挪开。
他用鼻孔对着老僧,轻哼一声,十分倨傲,“不行,我看过了,那香不好,肯定又呛又不禁烧,我不要那个,换好的。”
“只此一种,没有别的,还请施主见谅。”
“哼,别以为我没见识,你们这些庙里的和尚,嘴上说着‘见谅’,实则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五文一根的散香,用料这么差,不知道坑了多少香客。亏你还是个出家人,也不怕有愧佛祖。”
老僧又一次掀起眼皮,细细瞅着拿鼻孔看人的年轻人,见对方挑衅地看着他,明显是找茬来的,一时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多日不开张,开张先迎来了砸场子的,不知道佛祖最近是不是在打盹,没照顾到这边,唉,晦气晦气。
罢了,反正也是闲极无聊。
他把木鱼棰架好,小心挪到一旁,“施主既来此庙,又有意请香,可见是心中有所求,且是信此地灵验。不若将心中迷茫告知老衲,老衲不才,愿为施主解惑。”
纯嘉狐疑地打量着他,“无缘无故,我凭什么信你?”
“不是信老衲,是信缘法,”扯着嗓子用力一顿,老和尚嗓子里的那口痰总算清好了,“施主在今日来到酉溪,在今日入这姻缘庙大门,在此时找到老衲,那便是机缘。千算万算,千万筹谋,都比不过一个‘缘’字,而施主所求,想来亦逃不过一个‘缘’。”
纯嘉微微睁大了眼睛,凑近老和尚,压低声音道,“你怎么知道?”
老和尚心里嗤笑,姻缘庙里你不求姻缘求什么?
还当是个刺头,原来不过是蠢货一个。阿弥陀佛,空有皮囊,还算好哄。
老和尚一脸的高深莫测,也不做答,只把另一边的签筒推到纯嘉面前,“‘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施主生就这样一幅好皮囊,本是幸事一桩,可事无绝对,古有卫玠、慕容冲苦于美貌,想来施主亦免不了为其所扰。”
看对面的年轻人已经被自己的言语所吸引连连点头,老和尚悠悠长叹一声,“无论所求为何,施主抽个签吧。在心中回想自己的生辰八字,默念三遍所问之事,晃动签筒,属于你的那支签自会现身。”
纯嘉依言动手。一阵哗啦声,签子应声落地。
两支。
纯嘉一手捏一只,“这怎么说?”
“男左女右,施主请将左手中的签给老衲。”
纯嘉瞟一眼上面的小字,递了过去。
“‘风弄竹声,只道金佩响;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老和尚放下竹签,“‘花前月下,鸡犬相闻,月老相送,好事将近’,施主桃花已红,好事将近了。应多留意身边之人,莫错过良缘。”
话音落地,好巧不巧弘楔凑了过来,“——你做什么呢?”他已绕殿一圈,知道纯嘉这番装傻扮痴定是有所图,但看他专注入迷的样子,一时又分不清真假,“你在求签?你求的什么签?”
纯嘉在心里念着那两句签文,一抬头一颗光头凑了过来——他在心中狂笑,玉人来,桃花红,好事近,真是好姻缘啊好姻缘!
对着他的好姻缘眨眨眼,纯嘉意有所指,“就是求之前跟你说的呀。”
弘楔蹙起了眉头。
纯嘉把右手边的竹签递过去,“那这个怎么说?”
老和尚没接,“施主切莫贪心。解一签是缘法,正如桃花,多了,就烂了。”
“没事我不怕多,你解吧。”
老和尚:……
弘楔看不下去,拍拍他的肩膀,“——何必强人所难?”
老和尚感激地冲弘楔点头,见他明显是个僧人,正待开口寒暄,不想“啪”的一声,一个巴掌拍到了桌上,连着签筒也跟着震了两震。
“天地良心!”纯嘉大喊冤枉,“我是来请香祈愿的,结果香没请成,他不补偿就罢了,又哄我求签,嘴上说着讲求缘法,结果签一求两支,他又说只能解一支,然后反过来嫌我贪心——究竟是谁在强人所难?”
老和尚想骂人,想让这蠢货从哪来滚哪去,可只能肚子里想不能嘴巴上说,以至于憋得头都大了。
这种香客冷落的时候不好明着赶客,不就是说几句话的事吗?他安慰自己,瞎扯两句赶紧把人骗走完事儿。
左手将袖子一揽,右手递出:“施主那便将签子交于老衲吧。”
纯嘉这会儿反而不动了,他拿签子拍着手,冷笑一声,“方才还说‘多了,就烂了’,怎么我反驳两句马上就变了?老头,你的话这么不值钱啊,还是你刚才就是在糊弄我,现在只不过是怕麻烦,所以想一样糊弄一下就完了?”
竖子!竟然不完全是个蠢货?!
老和尚被直接点破心事有些下不来台,不过他好歹已经活了那么些年,慌乱之后立刻转过弯来,依旧是做高深莫测状,悠悠念一声佛号,“一切皆为缘法,人人都有自己的缘,人人都有自己的劫。”
“又是缘法?”纯嘉乜斜着他,漂亮的眼睛抛出一道光,忽而又转向弘楔,“你不是说多了就烂了吗?既然法师在这个时候过来了,那就也是缘,同这根签子有缘,”签子被抛到老和尚面前,“算他的,你帮他解吧。”
这次轮到弘楔惊了,“喂,贫……小僧哪里需要这种缘?”
“嗯?缘法便是缘法,既然产生那便存在,哪里还管你什么需要不需要,否则岂不是谁都能更改?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