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幽怨地看了眼弘楔,没等到他的强硬拒绝,只好硬着头皮上。
只瞅了一眼,鼻子嘴巴都要皱到一起了。
“遇人之不淑矣,此乃下签。”
他在心里道,还真是靠谱,别管是什么缘,跟这么个漂亮蠢货搅和在一起,可不就是遇人不淑么。
“‘今之所逢遇耶,明知不可交,宜速止之’,这位,嗯,师兄,”他艰难地挤出一个称呼,“伊人为害,宜早日绝交。”
弘楔只觉荒唐至极。他竟在一座姻缘庙里让另一个和尚给自己解签,解的还是姻缘签,解出来的还是这种狗屎签,他实在是不知道该从哪里骂起。若是在小空相寺,他必定要请这老僧去他的戒律堂好好坐一坐。
荒唐过头反而不想多言,他随意一点头,道一声“有劳”,准备就这么过去了,哪知旁边的妖道又毛了。
“你故意的吧老头?”他把脑袋凑过去,皱着鼻子瞪人,“你这是骂人呢还是咒人呢,难怪都没人到你这来求拜。”
“施主,签分多钟,有上吉便有中平,有中平也一样会有下签,老衲不过照实解签,不想欺瞒糊弄两位啊。”
“瞎扯,我看你就是不安好心。”纯嘉一扫周围,咄咄逼人,“我早就打听过了,你这种香坊间价格便宜得很,三文钱就能买两支,你却五文请一根,还装模作样,可见做的就是骗人钱财的行当,还哄人过来求签解签,说得好听,不过是为了再骗一把。”
老和尚忍不住要捏鼻梁,这到底是哪来的混账东西!赶紧来个人把他牵走啊!
“施主若对香价有意见,可向赵知县处提告,老衲随时可以去县衙解释。”
“嘁,打量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呢?你能在这庙里待这么久,这庙香火能传这么久,所做之事,知县那边铁定是默许的。你以为我会去县衙闹?我才不,我要站在庙前敲锣打鼓昭告全县县民,告诉他们就是因为你们明里解姻缘,暗地敛钱财,造了孽,长年累月行小恶这才招来了邪神,闹得全县人心惶惶,不得安宁,你们自己也遭了报应,以至于香火凋零——”
老和尚一脑袋砸向案几,“咚”的一声,再抬头,神情窘迫到快要哭了。
“这位施主,大师,您是大师行吧?您今日其实是来砸场子的吧?您来小庙到底有什么诉求,您到底想要什么,说出来,老衲能做的全做,能给的全给行吗?”
“此话当真?”
“真,比针都真。”
“行吧。那就把你的木鱼给我吧。”
“——你要这木鱼做什么?”
“咦,这就不想给啦?”他忽然从背后抽回手,一面蒸笼大小的铜锣就这么出现在了他手里,“刚才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老和尚把木鱼双手奉上,再不多说一句废话:“施主请便。”
纯嘉忽然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一歪头,冲着弘楔挤挤眼睛,“给他。”
弘楔没有动,“欺诈威胁所得,小僧受之有愧。”
纯嘉敲敲铜锣,“老头,他说我欺诈威胁你。”
老和尚心里已经骂不出什么了,只想赶紧了事。“这位师兄,老衲法号若通,你我同为佛门弟子,相见是缘。此木鱼乃老衲平日打坐念诵所用,在庙里感受人间香火已超过十年。受供于此,却也被困于此,师兄若能带其离开,走访他山别院,沾染红尘之气,对其自身,也不失为一种修行。”
纯嘉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见对方似已心动却仍有顾虑,若通又添一把火,“若师兄觉得无功不受禄,可否将腕上念珠赠予老衲。佛门弟子,法器相赠,不失为美事一桩。”
纯嘉笑出声来。
弘楔没有理他,自己犹豫了一瞬,接过木鱼,“谢师兄相赠。只是此串念珠颇有渊源,不便相赠,若不嫌弃,小僧愿手抄《心经》一份,还赠师兄。”
若通本也没想着要他的东西,只不过找个由头劝他收下木鱼赶紧完事,这会儿听他松口,哪里还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立刻点头答应,“当然——”
“——嗯。”
“可以”二字,就这么被生生咽了下去。
若通幽怨地看着打断他的混蛋。
混蛋笑眯眯地站了起来,“行了,不用他抄什么佛经,我也不白要你的东西,你把木鱼给他,我还你一份大礼。”
盯着弘楔接过木鱼,纯嘉用力伸了个懒腰,大摇大摆地走向庙门口,弘楔捏着手里新得的法器,也跟着走了出去。
不止若通,他也好奇弘楔还什么大礼。
巳时过半,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白花花照着石板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已经支起茶棚排起了长队,领到了茶的人们或坐或站,三三两两找树荫下躲着聊天。
这便是油饼摊子老板所说的,施茶的李家人了。
不过只远远看了一眼,他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弘楔揉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李堂轾。
哦,他姓李,看来是一家人。
弘楔不想这么早被人认出来,因此往阴影中一退,悄悄隐了身形,不想后脚尚未收回,一声震天动地的敲锣声炸响在耳畔,震得他心脏跟着狂跳起来。
树荫下躲懒睡觉的卖香人像受惊的兔子,诈尸一样一蹦三尺高,四处张望。
更不要说庙宇周围歇脚喝茶的众人,全都被锣声惊吓,目光齐齐投向这边。
纯嘉连敲三声后,将铜锣一收,对着众人大喊出声。
“月老金身已经被弘楔大法师开了光,大家快来上香求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