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同行

一大早，酉溪县城门大开，早起出入县城的人们开始了和往常一样忙碌的一天。

只是不同于近一个月来的人心惶惶，大街小巷里，不少人脸上笑意满满，洋溢着过节一样的喜庆气氛。

烧饼摊子上，出车的车马行，以及出门倒淘米水的街坊邻曲之间，无不在谈论着同一件事情：

昨天夜里，又有五通入城侮辱妇人了

啊，可怜见，是哪家的娘子小姐又遭了秧

只知道是南边一户人家的娘子，不过真是祖上积德了呀，你知道吗，小空相寺的大法师来咱们县降妖来啦

……

县民们议论纷纷的同时，交班时候，清晨值守的卫兵在县衙门口的墙上发现了一根纤长漂亮的羽毛。羽毛插·入墙砖寸许，下面钉了张字条，上书行云流水五个大字：大隐隐于市。

底下落款正是弘楔。

因为夜露的缘故，纸条微微潮湿，沾了水的字又添了几分烟云缭绕之感。

卫兵试着把羽毛拔出来，没能成功，只得一人守着，另一人去知县府上禀报。

“县衙那边，未必能明白你的意思。”

“不至于呀，贫道不是写的挺明白的。”

“嗒”的一声，弘楔放下粥碗，“……我是说，这种花里胡哨的风格，并不像我的做派，有可能会被误解是他人假传。”

他们这会儿在巷口的油饼摊子上用早饭，弘楔欲言又止了半个早上，粥喝到一半，还是没忍住提出质疑。

“你的做派，小弘楔是什么做派？”纯嘉把探头探脑的小青弹回去，这摊子上没有它能吃的东西，待不住，总想着往外爬。

“……”弘楔认真想了想，“我从来不会用那么花里胡哨的东西传信。”

“一根练鹊尾羽而已，哪里就花哨了。老板，再来一碗清络饮。”

“好嘞！客人稍等。”

夏日天长，辰时不过半暑气已经开始上来了。这油饼摊子搭得随意，饭也说不上好吃，唯有消暑的清络饮口感尚可。纯嘉已经喝了两碗，这会儿又忍不住想要继续。

旁边桌子上坐着刚卸完货的码头渔民，几个赤膊的汉子正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绘声绘色地谈论昨夜从天而降降妖除魔的小空相寺法师，嗓门大得隔了条街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浑然不觉那位被传成了佛祖在世的法师正坐在他身后，不大高兴地跟一个道士讨论自己的风格问题。

“嗯？那法师，额头天生一个‘卍’字印，嗯？晓得吧，身披七彩霞光，咱们凡人都不敢直视的。只一现身，哎！那妖怪就叩头求饶了，你就说神不神，你就说神不神吧？！”

弘楔：……

纯嘉脸上要笑不笑，一摊手，“你看，大概是你对自己有很深的误解。”

他这会儿穿了一身烟青色的窄袖长衫，没绾道士髻，很容易被误认作寻常人，阳光从侧后方斜打在脸上，他的笑能晃花人的眼睛。

弘楔：……

就当自己多虑了，弘楔在心中宽慰自己，“大隐隐于市”，王主簿他们应当能明白自己的意思。隐于人群，除了不给五通提供明确目标，还能在县民中不动声色地调查，毕竟，妖魔需要降服，招来妖魔的人更要揪出来。

他和纯嘉的判断难得一致，五通突然出现在酉溪县，且在这里久住不还，恐怕背后是有人在作祟。

——妖邪恐怖，人心难防。

“这清络饮真是一绝，偏还这样便宜，可见老板心善。如果是我，估计早就涨价了。”

这妖道说起浑话来毫不脸红，可总有人吃他这一套，摊主笑得见牙不见眼，搓搓手，“嘿嘿，小老儿随意煮煮，别的也不敢说，用的料可都是好的，绝不用碎渣次货。小老儿喜欢你这俊后生，有礼有节，可还要再来一碗？白送，不收你钱。”

“世上竟还有这么好运的事？哎，可惜可惜，倒是想，就是身上还有事，得走了。”

“哦哟，那小老儿还是不耽误客人正事了。”

“那就，多谢老板招待啦！”纯嘉笑眯眯地一拱手，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这厢向老板打听个人。”

“客人请问，小老儿祖祖辈辈都在酉溪，能知道的，肯定有什么说什么。”

“不知道咱们这边姓付的那家有钱人，他家住在哪个方向呀？”

弘楔微微蹙起了眉，姓付？

——他其实是来找人的……这个骗子，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自己居然真的信了他说来找自己的话。

“这……姓付的大户人家还真不曾听说。倒是有家姓李的有钱人，不止有钱，还是远近有名的大善人，代代行善积德，给县里架桥铺路不说，还常年在姻缘庙那边搭棚施粥，冬天施粥，入伏之后就是分凉水了。听说昨天分的是江茶水，今天不知道是什么，客人有意可以去问问？”

纯嘉若有所思，“姻缘庙啊……既如此，那便谢谢老板，告辞了。”

走出油饼摊子好远，周围行人渐多，弘楔终于问了出来，“纯嘉道长避世多年，想不到，竟还跟红尘俗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纯嘉道长要找的‘姓付的有钱人’，可是个商人？”

“不知道呀。”

“……那他年方几何，相貌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