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弘楔抬手，一本小册子从前襟滑出，落在了地上。

对准下颌，弘楔一拳挥了出去。

当然，他没有打中目标。

那妖道浮在半空，两手撒开，轻飘飘地往后一滑，漂亮的眼睛因为吃惊而微微睁大，“我们不是认识了吗已经，小弘楔怎么这般暴躁？”

弘楔没有理他，只是脚尖微微用力，身体翻转半圈，稳稳落在地上。

纯嘉也悄无声息地着了陆，两人几乎同时躬身，去捡那本落在地上的小册子。

大概是纯嘉的手指长了那么一个指尖，小册子被他拿了起来，他看一眼封面，随即笑吟吟看向弘楔，“《坛经》——小弘楔出门都不忘诵经呀？”

弘楔在他翻看之前伸手把小册子接了回去，脸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怒哀乐。

他把薄册放回前襟，回头看一眼幽深黢黑的密林，五通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他在心底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你不是在白露镇山里吗，为什么出来了？”

“哦，这个啊，当初复原好洞府，贫道本来想长长久久睡上一觉的。可修复完成了，也没睡多久，走了困，突然想起当初小弘楔的一个问题——‘贫道为什么会在那里待上那么多年’。”

弘楔抬指点了下眉心，取出玛瑙放回念珠中，“所以，是为什么呢？”

“想不起来了。”

“……”

“别这么看着我，”纯嘉笑眯眯看着弘楔，拇指按上他的眉心，及时把那道要出现的刻痕压下去，“真想不起来了。不过既然想不起来，想必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原因，所以贫道不想了，干脆出来走走。”

这理由还真是任性。弘楔总算感受到这妖道是真的年纪一大把了，不然怎么会这么轻易忘东忘西的。

“那你怎么走走走到这里来了？还大半夜装神弄鬼吓唬人。”

“装神弄鬼？”纯嘉展开双臂，“贫道难道不是直接追着你身后打招呼吗？还是说，小空相寺高僧其实是被吓到了？”

弘楔看着他那意有所指的笑容，决定不上他的套。

他清清嗓子，“所以，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找你呀。”

信了你的邪。

“你不信呀？”纯嘉突然把脸凑近了弘楔，“小弘楔，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欠着贫道一把梳子？快说说看，做得怎么样了？”

弘楔端肃着面孔，“你的梳子确实是我损毁，而你，也损毁了我的法器木鱼，你我因误会而各自损失惨重，又因误会解除而矛盾化解，勉强算是两相扯平。是以，我并不认为彼此还需要还些什么。”

“这么说，小弘楔甚至都没试着帮贫道做过？”

弘楔不置可否。

纯嘉看着他笑。

“你笑什么？”

“笑你呀。”

弘楔冷嗤一声。

“笑你堂堂小空相寺首座和尚、戒律堂堂主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呀。”

“我如何当面一套背后——等一下，”他狐疑地打量着对面的道士，“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在寺中的职位，你是如何，喂！”

弘楔的疑问被中途打断，那妖道左右两手各捏着一把梳子，盘绕在指间转来转去。就连小青的嘴里都衔了一把，还生怕他看不清，拉直了脖子眨巴着小红眼使劲凑到他眼皮底下，邀功一样。

弘楔脸上挂不住了——这些全都是他在寺里练手时候的半成品，多多少少都有不少瑕疵，除了勉强能看出是把梳子，实际根本没法用。当初自己一股脑交给一个厨房的小沙弥当柴火，现在居然全跑这妖道手上了？

几个转念弘楔便明白了前后始末，恐怕是这妖道先去了一趟小空相寺，误打误撞遇上了那个小沙弥，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的职位，为什么东西跑到了他手上，以及，他为什么会来酉溪这边找自己了。

居然真的是来找他的……

弘楔被他揶揄的笑容笑得心浮气短，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东西都摆到面前了，他总不能说是做了给自己用的。

笑，笑，笑，就这么值得你笑！也不怕笑断了气！

还笑！

弘楔恼怒中生出急智，干脆反守为攻，“我只是不想在东西备好之前随意应承罢了，倒是纯嘉道长你，当初是谁说要赔我一个木鱼，一个比之前那个更好的法器的？！”

指间的木梳不转了，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了回去，纯嘉扬扬眉，“小弘楔一直没有木鱼用呀？”

“拜道长所赐，确实没有。”

“寺里的都看不上眼？还是说，哦，其实你一直在等着贫道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