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头很沉，他低着头，眼泪旋转拌入意面里，食不知味。

——你能不能承认，你所谓的朋友，你心里那个恨我的人其实就是你自己？你和我吵架发火行不行？

爸爸，我做不到。

我连‘说出话’都做不到。

窸窸索索的声音越来越近。

沢田纲吉深深叹出一口气，他透过指缝看到一条摇晃的黑尾巴。他努力挤出苦笑。

“好狗狗？你怎么在这里？”

汪！汪汪！打理干净的狗有一股大米饭的味道，他抱住好狗，从上往下顺毛，好狗乖乖趴下，发出呼噜噜的喟叹。

好狗狗原地打两个滚，绕着男孩转，接着，好狗站了起来。

“纲吉，开心点。”好狗擦掉他的眼泪说。

“不要难过。”

好狗说完，咬住震惊的男孩手指，拉扯他往前走。

四周漂浮花鸟鱼虫，瓷盘和石砖。

途径石砖说，它从一百多年前就在这里了，车辙和血，汽油和火，这是它第一次尝眼泪的味道。

瓷盘在哭。它说，人，生气了能不能不掀桌？它仅此一次的生命摔碎了最后的归宿就是垃圾桶，它本来可以变成古董。

沢田纲吉踉踉跄跄走，他听见所有的物质絮絮叨叨，那些话重复千百遍，核心的点是人，可人听不懂。

“好狗狗，这是去花园的路吗？”

好狗走在最前面，它头也不回说，“纲吉，好狗不骗人。”

路很长，好狗似乎知道纲吉的尴尬，它说，纲吉，你知道吗，我妈妈曾经和我说过，我们的祖先是狼。

关于好狗的故事是这样的：

每一条狗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狼的生长痛。有些狗流浪风雨，能活过两个月就是幸运；有些狗有家可回，但寒暖自知。

狗很容易生病的，就像仓鼠很容易长肿瘤那样，就算完美照料也会突然生病死掉，就算栓紧狗绳也会被投毒杀害。

来到这个世界似乎是纯粹经历磨难的。

但我妈妈说，狗来到这个世界不只是为了经历疾病、天灾和人祸。一条狗的使命就是在成为狼之前被注视。

那个注视的对象会用眼睛说，我在看你。她死之前也这么说。她看着我流下眼泪，人看着她流下眼泪——那一刻我知道她完成了狗的使命，她度过了生长痛，转世投胎，今天她可能会在不知何处的茫茫雪原中搜寻猎物。

纲吉，你知道吗，我妈妈触碰我的时候很用力，她会用牙齿咬住我的头。我的兄弟姐妹都没有这样，只有我痛得嗷嗷叫。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但她死的时候看着我。她黑黑的眼睛里闪着绿豆大的光，那像星星一样漂亮，遥不可及。那之后我想她了就会看星星，我想，她如果能变成星星，我们注视彼此的时候，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纲吉，好狗不挡道也不骗人。我是好狗，你是好人。我们都很好。你一直都在用眼睛告诉我，你在看我。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需要完成使命和期待，我只要快乐做一条狗就好了。我本来要被遗弃的，是你让我的狗生变得有意思，遇到你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很快乐。

但是，我前面提到过，就算再怎么照料也有提前死亡的一天。这不是你的错。现在我要去做一只狼了，我想看看广阔草原。放心，转世投胎之后，狗不会忘记你。

纲吉，很痛苦的人生也要忍耐，就像我这样的好狗一样，你会找到自己的使命，狗相信你。

好狗的故事讲完了。

它转了过来，露出它的大白牙和粉舌头傻笑，肚子不知何时被破开，里头的红肠子像气球一样飘向空中，好狗抓着红肠气球飞远了。

沢田纲吉看着蓝茵茵的天空不说话，伊冯娜慌忙地跑来，跪在地上哭，怀里抱着一个大礼盒，刚好能装下狗。她的嘴巴张张合合没有声音。

他知道她在说：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被骗走了，我没有看好它。

“没关系的，”他说，“这不是你的错。”

今夜，他不再想爸妈，不想过去，只去想晚上会不会看到星星，以及一个必死无疑的人。

沢田纲吉听见遥远的天边传来第四声悠长的雷鸣，轰然作响。

那是命运敲响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