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告诉我,他有没有给你戒指。”
沢田纲吉看着马希摩专注的眼睛,他们沉默对视,最后是纲吉先转开了眼,视线扫过漆黑的窗外。
“……那戒指是假的,前年就被我捏碎了。”
“哈——捏碎了,那东西呢?你扔了吗?”
“……不是我骗你,你知道我记忆不好,早忘记放哪了。”
马希摩笑得直不起腰。
他擦掉眼角的泪花,哽咽道:“你一点都不在乎的东西哈哈,他就这样送给你了!我付出了那么多,我为彭格列付出了那么多!”
他庞大结实的身躯站起来,几步攥住了男孩的衣领,看着后者稚嫩平静的脸,彻底崩溃。
“到头来我居然比不过一个日本小鬼,哈哈哈,你是不是从来都瞧不起我?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看我像只嘎嘎叫的鸭子四处游走是不是很开心——”
他突然暴怒,踹翻了茶几,酒瓶摔碎一地。
“本来不是我也没关系的…你说巧不巧?偏偏大哥和小弟都死了,去年赞匝斯闹事被封印……我以为苍天有眼啊,被无视了十多年终于要出人头地了,但我怎么也没想到、怎么也没想到!”
“你沢田纲吉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马希摩涕泪直流,涨红的脸像微波炉里的面包,他拽着男孩似乎承受不住打击,慢慢跪了下来,像从地狱爬出来的讨命鬼。
而他讨命的对象,沢田纲吉,像一座无情的山碾压他最后的理智。
“……你要杀了我吗?”山投来幽幽一瞥,似乎不在乎生死。
马希摩在那样冰冷的视线中看到狰狞的自己,他被嫉妒冲昏头脑,稍微冷静下来,咬牙切齿道:“彭格列从不自相残杀。”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你才能满意。”沢田纲吉猛然站起,背对露台,语气比进来时更加冰冷。
“马希摩,你的愿望是什么。”
马希摩颤抖抬头,室内一片寂静,紧接着他看见沢田纲吉的身后,漆黑的天空炸开朵朵烟花。绚丽金粉粼粼,烟雾缭绕,砰砰响个不停,照亮了底下的游船。
河岸边,碎钻般的波光在游船尾流中翻滚。整条河都成了打翻的调色盘,靛蓝里浮着蟹壳青与勃艮第红般的油彩。
那些新贵们就爱看这样奢侈华丽的场面。
楼底下,穿真丝羊绒或是动物皮毛的年轻姑娘们像鸟儿叽叽喳喳,尖叫着捂住挂了珍珠钻石、金和银的耳朵。沉默有序的侍从穿梭其中,富有的笑声合在一起就像悦耳的奏鸣曲。巨大香槟塔像瀑布一样不断向下流淌,马希摩花了大价钱才让它能像魔法般持续流动。客人们在呼唤马希摩,他怎么还没出现。
——如果这一切将要远去,他宁愿去死。
神游的感官回归,马希摩呆滞跪坐原地。他看不见沢田纲吉的脸,那张全然背光陷入黑暗中的脸,也许有微妙的轮廓,也许是一张涂黑的平面。
人脸怎么会是一张平面——他猝然酒醒,浑身冷汗,一股无形力量死死压住他的脊背,墙壁像台故障的液压机,不容迟疑的速度向下挤压他。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压扁折叠,就像房子的四角,人可以被九十度规整折叠分作四段,折断肋骨、盆骨、脊椎,软烂的肉泥头脚相连。眼睛和牙齿不堪重负,带着混浊的体·液从身体里挤出来,贴在沢田纲吉的黑皮鞋头边。
为了更好地直视他,沢田纲吉的头更低,高大无比。在马希摩眼里就像一座真正的山,混在嶙峋、尖耸入云望不到顶的黑色山脉中展露赤.裸的岩壁,寸草不生。
“马希摩,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我的、的愿望是——”马希摩已然分不清他到底在面对什么,他拼了命大喊,死死抓住眼前人的脚踝,“我要被所有人赞美,他们只能看着我!感受我!永远!”
“——让沢田纲吉去死!挡我路的家伙通通去死!”
山点燃了他的身体,白油油的脂肪像蜡烛一样融化。火光点亮了窗户,而楼下的人们浑然不知,又爆发了悦耳的笑声。
烟火消散,天空再次回归了黑暗,人们的喧嚣慢慢平静。马希摩猛然睁开眼,大汗淋漓,他冲到盥洗室呕吐直到虚脱,接着往后一倒,背靠冰冷的砖壁。
做噩梦了……吗?缓过劲的马希摩搀扶着墙面磕绊爬起,扭开水龙头,冷水冲脸,抬头,他一拳砸碎了镜子。
紧锁的盥洗室中传来嘶哑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