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河登上港口时，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迟了。

原本小镇虽然荒凉，但至少还能看出人生活的痕迹。而今小镇一片死寂，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个人，没有一点动静，只有哗啦啦的海浪，与雪花落下来的簌簌声。吹来的风里，除了咸味，还有一种不容忽视的腥臭。

连开船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僵硬地坐在船上，遥远地望着死寂的小镇。

明河掏出自己的钱夹，把里面的现金抽出来，甩进小船里，自己往岸上跑去。在码头附近，他看到了熟悉的纪飞光的车，车钥匙都没有拔。他一肘捣碎玻璃车窗，手伸进里面开锁，车门打开后，坐进驾驶室。上车打火油门踩死，一气呵成，往小镇中心开去。

路面都是积雪，在这种时候开快车是很危险的，但明河顾不上这么多了。风中的腥臭味越来越浓烈，明河紧紧咬着牙。在这种时候，他的大脑里反而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有一种死寂的空白。耳朵里什么都听不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他忽然意识到他一直在耳鸣。

不知道开了多久，他开到了小镇的中心广场，踩下刹车。车刹住了，但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坐在那里足足凝滞了三秒钟。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地狱。

视线所及之处，是层层叠叠的，皮袋子一样的东西，铺满了广场下面的台阶。而那些干瘪的袋子上面还套着各种各样的衣物。这是腥臭味道的来源，在这种极端的臭味中，他几乎快要失去嗅觉。

他下车，朝广场中心走，不可避免地踩到那些人皮，作呕的柔软，黏糊糊的蜡融化后的质感，好像要黏在脚底。他一步步走到中央广场。一个死去的小孩子，像一只小小的被屠宰的羊羔，静静地躺在广场中央。在一旁，立起的十字架上面，他看到了一个深棕色头发的人，与他身下的血泊。与其说是湖泊，不如说是一片已经氧化快要发黑的海。没有任何人在流了这么多血之后还能活下来。

那个人低垂着头颅，明河走近他，他忽然抬起脸，与明河对视。那个人有一双闪闪发亮的金色眼睛，蜂蜜一样甜蜜，太阳一样耀眼。但他的眼睛不再明亮了，散开的瞳孔像两个黑洞。死的幕布蒙上了一切明河所眷恋的东西。

明河发着抖，撩起他的上衣，在他的腰侧看到了意料之中的东西：一条鲜红的蛇。模样与他背后那条几乎一模一样。在那条蛇的旁边，是许许多多的尸斑。明河甚至可以从它们的形态中推测出它们产生的时间。

明河抚摸过他。在那间小旅馆里，他们亲密地纠缠着，明河抚摸过他年轻的身体。那曾经温热的皮肤，现在没有一点温度。他的脸不会再爬上紧张青涩的红晕。他再也不会有健康的、仿佛撞击着手掌的心跳声。

他的爱人。一具尸体。一个因为执念而弥留于世的鬼魂。连死亡也不能让他解脱。

明河此刻的表情已经难以用语言形容了：天底下最好的演员都无法演出这种心碎到凄凉的表情。明河久久凝视着这具尸体，然后终于开口。他慢慢地说话，好像只要足够慢，足够慢，他就可以不用迟一点面对残酷的世界；他可以拉着纪飞光的手，一起从这里逃跑出去：

“其实……这个世界是假的，只是你做的一场梦。当我们醒来的时候，我们还会再相见的。”讲到这里他停顿了一样，声音沙哑，想要把哽咽声咽回去，“你相信我吗？”

尸僵让纪飞光的嘴唇开合得很艰难：“我相信……”他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粝，“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

明河贴近他，将嘴唇印在纪飞光冰冷的面颊上。

“别哭。”纪飞光慢慢笑了一下。在他还活着的时候，那种英俊的容貌加上这个笑容，一定会给人一种轻佻的、有些撩拨的感觉，“能遇见你……那一定是美梦吧。”

明河也跟着笑了，说：“傻瓜。”他凑到纪飞光耳边，轻声说：“你走吧。我不会为你哭的。”

漫天飞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模糊了明河的视线。好大的雪啊，像一场白头偕老。在明河说完那句话后，纪飞光的眼睛终于闭上，头颅跟着垂下。他安心地回归了死的国度。梦在这一刻结束了。

明河还是没有忍住，站在他的尸体前流了一会儿眼泪。

他只允许自己流了一小会儿眼泪，随即他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痕，转过身，朝车里走。这个时候他的神情已经冷酷得宛如坚冰。雪粒被风卷着，打在他的脸上，冰冷而疼痛。远处，那座山震动着，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山与大地一齐摇晃。

明河往山里开去。纪飞光的生命，终于为他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让他得以看清故事的原貌：多年前，无尽的大雪降落，气温骤降。渔夫看着面黄肌瘦的妻儿，走进了山里。他在内心祈祷着猎物，最终在雪色铺陈的山林深处，他见到一条庞大的蛇。

蛇低声引诱：你想要猎物吗？我会给你猎物。除此之外，我会给你财富，我会免去寒冷带来的痛苦，我会让你超脱于死亡。我是掌管这一切的神，我会实现你所有的愿望，只要你将我带来这世上。

渔夫答应了与蛇的交易，于是誓言流淌在他的血液中。大雪对他不再寒冷，猎物撞死在他身旁的树桩，黄金出现在他的家中，他在颠簸的风浪中坠入海里，而无情的海也不能带走他的生命。温柔的妻子，活泼的孩子，他们一家再也不会挨饿，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于是他虔诚地信仰蛇神，宣扬着蛇的伟大，所有镇民都一同念诵它的名字。家家户户贴满它的画像。希鲁迪尼亚，他们齐声称颂，我们祈祷您的到来。

在一个雪夜，它来了。

被祝福的渔夫，流淌着誓言之血的渔夫，得到了神明力量的渔夫，在惊恐中看到了蛇的真正面目。他意识到他把一个怎样恐怖的东西带到了这个世界上。他歇斯底里地惨叫起来，在狂乱的幻觉中，他挥起斧头，要在神的面前，保护自己的家人。

他徒劳地劈砍着，一下，一下，一下，一下，眼前神的虚影纹丝未动，但斧刃却能反馈给他血肉与骨头的触感，他多么熟悉。过往他在院子里宰杀那些野猪，鹿，切割鸡肉，鞣制兔皮。他在摇晃的渔船上，将活鱼摔死在船头，拿锋利的小刀，片下鲜美的鱼腹。他将雪白的鱼肉放进嘴里，闻到海面上浓烈的腥气。

他睁开眼睛。原来人也只不过是行走的牲畜。

神低声引诱：你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你失去了一切。现在，敞开你的身体，放弃你的神志，作为我完美的容器，迎接我的到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