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渔夫坐在血泊中,坐在他挚爱的家人的肉块与脏器之中,他呆滞地看着着一切,嘴唇蠕动。他说:不。
渔夫背弃了他的誓言。在漫天风雪的见证下,以他的身体作为薪柴,背叛之血熊熊燃烧起来。火焰焚烧着渔夫,也焚烧着因为誓言而与他相连接的神。在烧灼之痛中,神怨恨地施下诅咒:我要你的子孙后代都流着背叛的血液,我要赐予他们背叛的印记,我要他们世世代代活在我的梦魇中。我终将归来。
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所有的故事都在火中化为灰烬。镇民们匆匆赶到,只看到冲天的火焰。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根据现场的惨烈痕迹,用猜测与流言拼凑出了他们自以为的真相。神就此在他们的生活中销声匿迹,若干年后,只作为一个民间传说在大人哄孩子的口中流传。
明河握紧方向盘的手稳定得不可思议。他开到山前,下了车,走进那条小路。风雪大作,灌进他的衣领,脚下的泥土松软,每踩一脚都有积雪和枯枝碎裂的声音。他走到了猎户的小屋,推开门。狼藉的现场已经被警察打扫过了,只有尸体的□□在桌椅上留下的斑驳痕迹。
明河绕过桌子,走到那面挂着全家福的墙。上面除了鹿头、相片,还有一把木弓。旁边有一个箭筒,装着几支箭矢。明河取下那把弓,拿走那几根箭,又走到厨房,拿了一把餐刀。他掂了掂那把刀,确认十分锋利后,割开了自己的手掌,将自己的血淋在那些箭矢上。
刀刃割得很深,但是他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拎着弓和箭矢,走出了木屋。鲜血顺着他握弓的手,滴落在雪地里。他往山的更深处走去。
山里轰隆隆的响声不曾停歇,大地在震颤,松树上面的积雪簌簌抖落。明河几乎可以听到那个东西急切呼唤他的声音。他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跟着那道声音。这个时候心里反而变得很宁静。白茫茫一片,他想象着眼前的雪景。
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轰隆隆的声音越发强烈,而耳边也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滑腻得像蜡一样的质感。冲天的臭气。因为失血过多,他感到四肢有点无力,头也有些发晕。他听见那强烈的哄诱的语气:来吧。来吧。来到我的身边。为我献上你的……
明河闭着眼睛,搭起弓。
这种传统弓的杀伤力远不如现代的复合弓,基本上只能作为装饰。但好在他也不需要什么杀伤力。这大概是他所经历过的一场最轻松的狩猎,不需要视力,不需要考虑风速、射速,不需要手臂力量,不需要任何技巧。
只需要一些玉石俱焚的决心。
冥冥之中他感知到了那个东西的位置,瞄准,手指松开,他听见嗖的一声,尾羽划开空气,淋着鲜血的离弦之箭正中靶心。
在愤怒的、惊天动地的哀嚎声中,明河睁开了眼睛,终于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渔夫所见到的景象。那不是蛇,是一只庞大的,水蛭一样的东西。它蠕动着,翻滚着,之前那轰隆隆的声音就是它的躯体摩擦山岩所发出的声音。
它的身体如同山一样庞大,半截身体拖在山间的河水里,深红色的外皮上排列着黑色的班点,班点所组成的图案让人头晕目眩。在它的身下,是满山遍野的人皮。有的还是白色,有的因为经年累月的风干,已经变成了棕黄色。想必是因为这种过于恶心的景象冲击了人的认知,加上它能产生幻觉的蛊惑能力,所以在渔夫的眼中,它是以一条蛇的形象出现的。
它要进入这个世界,需要与这个世界产生连接,它精心挑选了容器,与他签订了血契,当仪式进入到最后一步,它与渔夫深深绑定在一起时,渔夫违反了誓言,契约产生的反噬通过他们的血液,重创了它。
渔夫唯一活下来的小女儿,被亲戚接走,在港口之外的陆地上生活。她长大成人,结婚,生育。她好像逃离了关于这个小镇的一切阴影,而那条被诅咒的、代表着背叛与抗争的血脉,却流传了下去。每一个流着渔夫血液的后代,在不同的年代,都会被那有意无意的声音召唤着,回到这个港口。
直到怪物再次苏醒,用它的力量蛊惑信徒们,为它的降临举办一场盛大的仪式,它需要一个完美的容器,信徒们挑中了明河这个异乡人——或许是因为他超出常人太多的容貌,让人想起一切妖冶的、奇异的,关于神的传说。
纪飞光在看清明河身上的印记的时候,就明白了一切,因为那条殷红的蛇,不止明河身上拥有。明河想象着纪飞光是怎么说服那些信徒:异乡的旅人一定会激烈反抗,届时可能背叛的惨剧会重演,而我会放弃神志,自愿献上自己的身躯,恭迎我们伟大的神。
所以让他走吧。
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换取他的生命。
但献祭没有成功。那种强烈的、自我牺牲的爱像船锚,把纪飞光的灵魂固定在了人世,连神的伟力也无法摧折这种执念。它无法降临在这样一个容器里,于是为明河留出了最宝贵的、猎杀它的时间。
那根箭矢深深地插进希鲁迪尼亚的头部,它咆哮着,翻滚着,甩动着连接着口器的头颅。深红色的皮肤破裂,渗出浓绿色的血液。狂风呼啸,雪粒打在脸上,几乎要遮挡住视线。明河仰头凝视着希鲁迪尼亚,声音沙哑而冷淡,平静地开口:“我拒绝你。”
背后的印记尖锐地痛起来,仿佛有一道火舌顺着脊椎往上舔舐。明河面上没有一点表情:“我拒绝你的到来,拒绝你的降临,我拒绝和你的所有契约。我背叛誓言,并甘愿承担背叛的代价。现在,我要你滚出这个世界。”
伴随着怪物绝望刺耳的啸叫声,剧烈的疼痛蔓延了明河整副身躯,他仿佛觉得五脏六腑都燃烧起来,本就失血过多的身体摇摇欲坠,终于倒在雪地里。他闭上眼睛,痛苦地喘息了两声,然后用手支撑起身体,仰头朝那个庞然大物看去。
他看到了虚幻的火焰,顺着连接在他与怪物之间无形的血之线,从自己身上,爬到怪物身上。在漫天纷飞的大雪之间,橙红色的火焰跳动着,灼热而刺眼,周围的空气都被高温烫得变形。怪物哀嚎着,甩动着身躯,无数的树木断裂弯折,河面上的冰也被敲碎,翻上许多死鱼。
大火无休无止地烧着,漫山遍野的人皮仿佛也被点燃,一个接一个燃烧起来,让这座山彻底变成了火焰的森林。皑皑白雪中,那些业火的踪迹顺着山路往外延伸,最后整座小镇都浸在火海里。
明河的视线终于彻底模糊了。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的眼前出现了几个黑色加粗的大字。
恭喜您完成「真结局:弑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