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不清楚那些人怎么回事。放着钱不赚。”他操着浓重的口音抱怨道,“一封就封这么久,我们养家糊口的人怎么办。”
“说是因为办祭典。”明河说,“你不相信希鲁迪尼亚吗?”
“信是肯定信的。我们这种靠天吃饭的人都很信。”开船人感叹,“就是感觉这个祭典不太靠谱。这种事太吓人了。我小时候不信也是因为这个。”
“什么事?”明河问。
开船人说:“就那个,什么神之子。其实就是个普通渔民,打不到鱼,一家都快饿死了,上山想打点兔子。当时大雪封山了,结果还真给他打到东西了,一头大野猪,全家吃了半个月还没吃完。他神神叨叨地说什么蛇神保佑,放了个蛇在家里拜。后来他一直能打到东西,有一天还在自己家院子里挖出了金子。其他人一看挺灵的,都跟他一起拜。”
明河目光一凝。
“结果快开春的时候,他忽然拿斧头把他们家老婆小孩都砍死了,又在自己身上点了把火,一家人死得可惨了,怪瘆人的。说是拜神拜得吧,其他人都没事,怎么偏偏就他发了疯。想想镇里就说肯定是他太贪心,要了猎物还不够,还要金银财宝,之后就想要神无所不能的力量,把神弄生气了。”
开船人说着自己也打了个寒颤。
“他们家好像还有个小女孩,当时事情发生的时候一个人在山上玩,等要回家的时候房子都烧成灰了。后来小女孩被他们家外面的亲戚接走了。”
“回程。”明河忽然说。
什么?开船人疑心自己听错了。他向明河望去,看见那张刚才还笑意盈盈的美人面现在一片冷肃,神情像凝固的冰雪。
“往回开。”明河俯身。开船人感觉到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抵住了自己的后脑勺,他听见明河轻柔的语调,“开回伊布港。到了钱我给双倍,开不回我就杀了你。”
深邃的海面下浪花翻涌着,随时要将这艘小小的渔船吞没。粗粝的海风吹在脸上刮得脸生疼,风里夹杂着发动机的噪音。明河站在船头凝视着无边的大海。风将他的风衣下摆吹得鼓胀,他听着无穷无尽的浪潮声。
发疯的丈夫,受害的家人,消失的小孩。又一次的悲剧重演。
大规模幻觉。温度异常的大雪。已经腐烂却还能在开口说话的人。为了他的到来而封闭的港口。幽灵一样在每个人的口吻中若隐若现的神明。
纪飞光看着他,那种悲伤又温柔的眼神。
我爱你。
明河浑身发冷,唯有脊椎上那条鲜红蜿蜒的蛇烧灼一般疼痛起来。他以为这些都可以用科学解释。蟹脚。祭祀。他应该想到的,他早该想到的。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是一个本格推理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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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飞光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艾迪,老警长,爱琳娜阿姨,疼爱自己的父母,还有许许多多从小到大认识的镇民。他还记得每一次万圣节,他和朋友挨家挨户地敲着门,讨要着糖果。那些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将奶糖巧克力装满他的罐子,还会额外送给他烤得香喷喷的苹果派和鸡腿。他记得他们每一家都挂着彩灯,五颜六色的灯在代表着幸福的槲寄生上亮起,像不真切的梦。
而今他们都在下面,举着火把,惨白的脸像幽灵一样注视着他。
他们早就不是他所爱过的那些人了。
雪无休无止地下着。目光所及,每一棵树,每一盏路灯上都挂着红蛇的画像。镇长在一旁朗诵着经文,吟唱着关于神之子背叛的故事。纪飞光手脚被紧紧束缚在一个十字架上,听着镇长的每一句话。他想象着那个可怜的渔夫,为了家人愿意付出一切的渔夫,当他清醒时,看着手上的血,与家人的尸体。
他想:至少与他相比,我是幸运的。
他开始回想起记忆里那艘越来越远的小船,那一个逐渐黯淡下去的小点。他想起明河抱怨自己是个倒霉侦探时那种脸上可爱的神情。他想,你那么聪明、漂亮,你一定会活得很幸福的。
如果能让你在遥远的地方幸福快乐地生活着,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
镇长吟唱完,合上手中的经文。在台下人歇斯底里的狂热呼喊中,镇长举起雪亮的尖刀,割开了他四肢的动脉。血液四处喷溅。镇长踩着他的血,又走向在地上被捆起来的孩子。那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因为几日的断食断水虚弱到极点,连叫也叫不出来。镇长将他像翻牲畜一样翻过来,用刀贯穿了他那颗小小的心脏。
“为神献上遗留的羔羊!”他高呼着,“恭迎神的降临!”
所有人都跟着他齐声高呼。在欢呼中,他们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像融化的蜡。纪飞光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仿佛山下有什么东西正要钻出来。信徒们举着火把的手无力地松开,火焰摔在地上,熄灭了。他们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矮,越来越矮……而皮肤鼓胀起来。他们的骨骼、肌肉、内脏都在逐渐消融。人皮装着融化的他们,像装满水的气球。
纪飞光还睁着眼睛。他感到失血过多的寒冷,知道死神即将带走他的生命。人死前会看到此生的走马灯,他的眼前一幕幕闪过去的却都是明河将脸埋在他肩头哭泣的画面。他想要叹息,又止不住地后悔,心想不该同他表白的。太冲动了。我死之后,他该怎么办呢。
不要哭啊。他想要伸手擦掉记忆里明河的眼泪,不要哭啊。忘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