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星野苦笑一声:“哪有什么大好前途呢。”他声音干涩,“我的舰队遭到了伏击,我以为我要死了。和所有的模拟实况,所有预想过的场景都不一样。安全舱弹出来,在星舰的残骸间漂流,我被安全带束缚得一动不动,只能看着窗外。宇宙好孤独,好寒冷……
明教官,在那一瞬间我懂得了你。”
明河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凌星野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这就是真实的战场……我从来没有想象过这种场景,这种画面。
我回到舰队后,他们告诉我,我一半的战友牺牲了。两个月前,我们还在集体宿舍里勾肩搭背,早上一起吃着食堂难吃的饭,一起出操。他们都死了。每一个人的名字我都认得。”凌星野对着明河的背影,像对着告解室的神父一样,把埋在心里不能对任何的说的心事吐露,“授勋的时候他们问我高兴吗,说我是新时代的明日之星,说我年轻有为。他们表现的好像没有任何人死掉,好像全世界只有我记得死掉的人。
您不想让我被军部征召,不想让我上战场,是因为不想让我牺牲吗?”
明河把脸转过来了,静静地望着他——凌星野看到他的眼眶里面盈满了泪。
凌星野低声说:“明教官,跟我说说他吧。”
他们都知道那个“他”指代的是谁。明河沉默一会儿,开口道:“很多年前,我们是同学。”
明河的声音和面容还是很平静,然而眼里的泪水顺着面颊滑落,那滴泪停留在他雪白的皮肤上,就像一颗钻石跌落进丝绸里,散发出夺目而心碎的光芒。
“他牺牲前一夜,他来找我说了很多话。我以为他会告白,但他没有,只是临走之前吻了我一下。”
后来。后来。明河的嗓音停住了。那种巨大的痛苦哽在他的喉口。
“我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听见他被追封了军衔的消息。本来我们也没有故事。那个吻就是我们之间的一切。”
我们本可以有故事……我们本可以拥有,那些影视剧里庸俗的恋爱,为一些琐事争吵,最浅薄的甜蜜,做一对最普通的情侣,也许不太美好,但那是我们本可以拥有的的。
在你死后,那些可能性都变成了永远不会再一次降落的雪。
这就是所有的一切了。黑暗中年轻人的笑声仿佛还回响在耳边,说你现在看不见,你把这里想象成浪漫的场景好不好?我讲给你听,两边是白桦树,脚底下是厚厚的雪,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像我们很久之前见过的那样,月光特别皎洁明亮。明河,握住我的手,下雪了。
悠扬的口琴声响起,明河听出那是喀秋莎的曲调,忍不住笑了,说你像一个俄国人。年轻人也跟着笑,说我中学时代,读那些俄语文学的时候,我就幻想过这样的场景……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明河的嘴唇上。那是雪吗,还是他的吻呢?直到今日,明河也不明白,就像不明白过往那些年,那个人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一样。
凌星野说:“我掉到荒星的时候,是当地人救了我。那个星球实在太偏远了,我询问之后,才知道他们是当年联邦的战争孤儿,战火中流离失所,最后定居在那里。”他伸手,轻轻抹掉了明河脸颊上的泪水,“我在想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从我出生起,战争就是贯穿童年的背景旋律。联邦,帝国,所有不断失去生命的人,我们到底在为了什么战斗,为什么我们所有人都无法获得幸福?”
凌星野说:“如果我真的是明日之星,如果他们真的需要我这样一个平民出身的将领身居高位来激励所有人,那我是不是可以改变这一切?”
明河知道剧情,知道他会做到他所说出的一切,但此刻他眼帘垂下,说:“你太年轻了,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天真幻想。”
凌星野盯着他雪白秀美的侧脸,说:“你也很年轻。”
“不。”明河疲倦地闭上眼睛,“我已经老了。”
回想起战争以前,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早晨明亮的日光透过遮光不太好的窗帘。凌星野起身洗漱,打开小房间的冰箱,看有没有食材,想给明河弄点东西吃。冷气铺面而来,他被码得整整齐齐的致幻药震了一下。包装盒上生产日期崭新。凌星野知道在军中这种药物私下里也很流行,和香烟酒精一样成了硬通货,上面屡禁不止,甚至连督察都会偷偷来两支。漫长的太空战争中,不给自己找点乐子,很容易被孤独感和对家人的思念逼疯。
不知道明河是不是在役时就染上药瘾了。
关上冰箱门,他打电话叫了个外卖,随后走到明河身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明河的手臂上全是针孔,有时下针不稳扎穿血管,留下青青紫紫的瘢痕,看上去十分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