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R79对人体的危害很小，但注射频繁到这种程度，说明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很差了。

凌星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祈求：“你不能再这样了，你会死的……跟我回首都好不好？”

他英俊的面孔显得有些可怜，像一条被人踹了一脚的狗，喃喃地说：“我不介意您把我当成他。”他将明河的手拿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上，“明教官，您喜欢这张脸吗，跟我回去吧。”

明河在他脸上轻轻抽了一记，力道很轻，像在调情，说：“我跟你回去做什么呢？我不再是你的教官了。”

“做什么都可以。我只是，想要和您近一点。您永远是我的教官。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就喜欢您了。”

明河端详着手底下这张脸，一张在原著中英俊而意气风发的面孔。也许他们不是特别像，似曾相识的是年轻人一生中，最初的，最幼稚懵懂，也是最宝贵的真心。

很快他又会回到战争中，他会荣誉满身，发动革命，热血沸腾地给这个庞大腐朽的帝国带来明亮的未来。升级流、打脸、爽文，他的往后的人生会充满波折，但终归是很美好的一生。

明河抽出手，低声说：“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凌星野的目光黯淡下去。明河说：“等你想做的事情实现的那一天，我会考虑。”

凌星野的眼睛又亮起来。明河感觉他的眼睛跟个灯泡一样，忽明忽暗的，十分搞笑，忍不住笑起来。

很快凌星野就归队了。战火绵延，时刻不等人，他这次是从本来就少的探亲假里挤出几天来找明河的。也是他现在军衔高了，有查人的权限，知道明河在哪，不然还在首都军校的教官风采栏里对着明河的证件照哭呢。

明河悠哉悠哉地在剧情之外过自己的日子，虽然外人看来凄惨无比，但对他而言这是难得什么都不用操心的闲适时光，简直是在度假。日历一页页的翻过，他在新闻里看着凌星野取得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即将凯旋归来。与胜利一同到来的是他借着军部势力，对首都政-治的干涉。时局不稳，报纸里也浮动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连这个偏远小城都能听见大家交头接耳说：要变天了。明河知道马上这个年轻人将要在帝国掀起一场风暴。

凌星野大概还抱着推翻皇室后接他回首都一起生活的愿望吧。然而明河又一次对他说谎了。像隐瞒了过往很多对凌星野优秀的夸奖一样，明河隐瞒了自己的死亡。剧情全部走完，就到了任务终结，任务者脱离世界的时候。远处的钟楼敲响沉闷的钟声，明河不合时宜地很幽默地想起关于送钟的笑话。天空又下起纷纷扬扬的大雪，这场雪就像永远不会停息那样下着，在凛冽的寒风中，明河站在门口，凝视着天空片刻，呼出一口白雾。

因为大雪，路旁的店铺早早就关门了，只有偶尔三两个行人匆匆从街上走过。地上的雪太厚，公共交通也停运了。天空变成黯淡的灰白色，天地变得如此寂静，大雪吸收了所有声音。

明河坐在路旁的长椅上，将自己的袖口挽起来。皮肤在风雪中被冻红了，手指也因为寒冷而僵硬。他穿得很单薄，还是薄薄的风衣，在零下十几度的气温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剧烈流失着。明河取出了一剂针管，对准自己的手臂内侧，缓慢用力的刺进去。

凌星野临走前没收了那间房间里所有的违禁药，还和地方警局谈话要严格管控，渠道商都被抓起来了，但之前已经流通的药剂警方总不能一家家摸过去销毁。明河只需要随便和哪个情人讲一声，第二天标记着R79的盒子还是会出现在他面前。

他想要的东西，总有人千方百计弄来给他的。

淡粉色液体逐渐推进静脉里，明河在梦幻的眩晕中抬起头。在危险的失温中，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反常的暖和起来，仿佛蜷缩在谁的怀抱中似的。他曾经幻想过死亡的感觉，也许会像在太空里，孤独又寒冷，可是他现在好温暖，好快乐。他又一次看见自己的少年时代，看见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投射出一轮轮明亮的光晕。他最难缠的对手、最好的朋友、尚未确定关系的恋人正朝着他走来。

系统播报着脱离世界的倒计时：“30,29,28——”那些声音在明河耳边逐渐远去了。他在恍惚中又听见喀秋莎的口琴声。他情不自禁微笑起来。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像一个个冰凉的吻。

在他头顶，隔着无限远的距离，浩瀚冰冷的宇宙中，一艘军舰正行驶在返航的途中。凌星野正在换着不同样式的军礼服，有些紧张忐忑地问自己的战友：“哪件最好看？”

战友笑着问：“你谈恋爱了啊？回去别穿制服出门，违反纪律的啊。”

凌星野抿嘴笑：“他说过我每次授勋仪式他都会看……”

他真的太年轻，正是对一切都抱有幻想的年纪，以为世界永远能对他敞开怀抱，一切都会按照他设想中的那样运行，以为心爱的人会像作战星图中的月球那样，永远静谧地自转，散发着永恒、莹润而皎洁的辉光。他想象明河站在屏幕前，看着转播画面中的礼堂，盈盈的光落在他雪白秀美的脸。庄严的国歌响起，帝国的金盏花盛开在自己的军衔上，他年轻气盛，看向摄像头的每一眼都在说：您看到我了吗？我有令您感到满意吗？您愿意和我回首都，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吗？

他要等很久以后才会在报纸上的一个夹角，读到一个雪夜，有人在漫天的风雪里，永远闭上了眼睛。

第一个世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