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宗无都零零星星听过些许,不同世纪的人在不同背景下执以笔墨,热情为诞生神封名。
母神在时风调雨顺,爱神在时幸福美满,死神在时疾病流行。
人类的伟岸或许在于文化传承。
神不见神,这些知识宗无都是通过书籍、艺术、画作等等了解的。
即使他们的见解普遍具有局限性。
——其实这些神并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哪怕是人们心中的「善」神,也会做出杀光所有人的「恶」行。
就像,人们不会因为踩死一只蚂蚁而落泪,更不会因折下一支花而惭愧。
这是高维与低维的差别。
神明点化万物,世间需要神降,而神又需要一些无聊点缀打发时光。
于是人类诞生。
偶尔,他们也想支配万物,趋向食物链顶端。
神明笑看,时而入梦赐予一场相见,恩赏更多艺术文明流传。
然后笑着看着,一个世纪年就过完。
是的,再伟大的神也只能游荡百年,祂们并不追逐永恒,反而认为降临是一场放逐。
至于最终归处,宗无还没有找到答案。
他试图将所有书籍翻阅个遍,意外看见一个神名反复出现。
分别在黑死病弥漫的14世纪,霍乱肆虐的19世纪。
他很确定祂们是不同的神明,但却共用相同的封名。
死神。
宗无得到启示。
想要弑神。
不是追求永生,也不是贪恋人世。
等到将下一个诞生神扼杀以后,他完全可以再度泯灭神性,将心脏献祭给知子。
然后让她来替他存在新世纪。
可不可行?
算不算爱的延续?
这样打发时光的方式会不会更有趣?
宗无很想知道,求知也是一种欲望。
这时候他的人性还大于神性,愿力远不及曾经。
他无法现世,所以只能借助乌鸦的眼睛狩猎在邬知子身旁,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现在,故事已经进行到第三幕了,他的目标将会在今晚的约会日死亡。
这一只的代号是「白猫」。
牠是神明对「人类传承」的渴望。
如果邬知子细心一点,就会发现学长的书架多有与宗无重合的地方,就连他们为她做课题的笔迹都十分相像。
今夜天气极差,大雨冲刷着车窗,像珠帘一样那么敲打上来了。
“咚咚”、“咚咚”,仿佛一连串碎散的敲门声。
宗无坐在钟塔之上,用鸦群引导那辆车驶向相隔几公里的反方向。
他看见这部分的自己用车载设备给一串熟悉的号码发出了信息。
五分钟后,宗无也送出配信:「二十秒生命倒计时,Action^ ^」
然后闭上眼,用指尖在膝盖敲打出计时。
——十八秒。
他听见「白猫」知道死亡将近了。
实际上,三天前牠就预感到死亡将近了。
然而初生为人,难免生会有异常强烈的求生欲,真是可怜又可泣,连尸体都只能泯然进一张“纸”里。
——十三秒。
「白猫」试图在潜意识里与他商量。
牠想苟活,宗无看见了,然后无视了。
在他眼里,这场死亡当算慷慨至极,至少赋予过他生命了,应该感恩戴德才对吧?
——十秒。
牠开始抗拒成群结队飞扑而来的乌鸦,试图打转方向盘将它们驱散掉。
宗无勾起唇,轻吹一声口哨,鸦群四散了。
——七秒。
一只巨大的猫头鹰悄然蛰伏上枝杈,在夜色遮掩中目露凶光,蓄势待发。
只为等宗无临时起兴的一个恶趣味命令。
他曾听闻上世纪有一桩楼梯悬案,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宗无认为凶手最有可能是猫头鹰。
其实它们的攻击性极强,可以杀人于无形,你永远无法在漆黑的夜晚追上一只猫头鹰。
——现在,轮到你了。
“嘭呲!”
车辆在雨夜的路段上急刹,轮胎与沥青路擦出闪耀火花,半个车身猛地冲撞进路边护栏,即刻报废在水雾之中。
而不远处,宗无手握一柄黑伞踩踏过暴雨汇成的小溪,皮鞋的“哒哒”声带起水珠洋溢,却连衣角都没沾湿痕迹。
“啧,真恶心。”
他皱眉垂目,像是流露悲悯,又像是嫌恶至极。
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尸体诡异扭曲的姿势,更无所谓车窗上鲜血淋漓的数字。
只静默数完最后的倒计时。
——三。
——二。
——一。
一只伤痕累累的猫头鹰带着血迹破窗而出,在配信后的第五分二十秒里。
那时他眉眼才终于在月色的映照中舒展,弯扬起来,挟一丝诡丽的艳。
他莫名想起那道柔和而温缓的声线:
“如果你爱我,就请把我杀掉吧。”
这是因为爱她,他想,我当然爱你了。
在这具躯壳黑白分明的瞳孔睁开之前,我就已经在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