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别过脸,淡淡的扯了下嘴角,但很快单刀直入,“汪家一直在找我们,为了长生。”
“我们从未与外族合作过,而汪家的势力你应该知道一些。”
听到张起灵这样说,杨万心头一紧,以为他要反悔,瞬间觉得手里的石头都凉了,忍不住上前一步用十分诚恳的语气说道:“万不得已我们并不想麻烦任何人,只是我听阿妈提及我阿爸是被汪家人所杀,加上族人无辜,只得不远千里寻求帮助,这次来除了我阿妈其他族人并不知晓。”
听到‘阿爸被汪家所杀’张起灵还是瞳孔收缩了一下,这是他未曾想到过的,“你阿爸,和你一样有灵魂不灭的古术?”
杨万摇摇头,神情略显失落,她提及自己并未见过生父,而且她的父亲也并非本族人,是她母亲在外求学时认识的一个人,据说两人感情十分恩爱。在某一天她母亲从外回来时已有身孕,而杨万的生父已经被汪家人所杀,至于灵魂不灭……也并非所有杨家人都能拥有。
她称,自己是一个人也是千百个人,从她生下来直到幼年时,老族长看出了她身上的非凡之处,他说杨万生来就特别,天生便是继承杨家秘密的继承人,因为她的降生也会让濒死的杨家会获得重生,老族长老泪纵横,自己临死之际能找到继承杨家的继承人,激动的无以言表。
至于杨万这个名字,是阿妈取的。纵然有万千灵魂,万千个转生,她始终都是她,都是人世间万里挑一属于阿妈的好女儿。
她自己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我听海英姐提过,你们家族是通婚的。”她坐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双手托着腮,语气轻飘飘地,“我们家族也是。我阿妈和一个外面的男人有了孩子,你可想而知当时是多么的天理难容。”
张起灵不知是不是该苦笑,一直以来他都知道自己的身世。他的母亲并非族人,而是他父亲在去西藏时认识的一名藏医女子,从出生以来他都未曾见过自己的母亲。在张起灵的概念里,他不知道妈妈是怎样的存在,也不懂拥有母爱将会是人世间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他不敢奢望。
“你母亲很不容易。”张起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只是想到就说了,他觉得自己的母亲当年也是这样。即便知道自己不被容纳,仍是竭尽全力保护他,将他生下。
“所以,这次换我要好好保护她。”眼前的少女眼睛亮晶晶的,真诚而坚毅。
“既然你们家族也是通婚,族人生下的孩子没有一个适合的吗?”
杨万低垂下眼睛很无奈的摇摇头,“我听七叔说,有些孩子在仪式那天过后没多久就病逝了。”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难言,踌躇些许苦笑道:“我们这个家族……世代的人都活不长,最久的也不过是五十岁。”
她看着脚边团过的雪球,冰冰凉凉的立在那里,随便一脚就成为雪碎。
雪下的无声,少女的话更像叹息自己无奈的人生。生来为杨家人,拥有别人向往的灵魂永存,却逃不开宿命般的早亡诅咒。这其中不知是喜还是悲,作为一名十四岁的少女,花季般的年纪,却早早知晓自己从生到死的命运,实为残忍。
张家拥有长生,张起灵也知道自己获得了长生,他不知道今后的人生里还会遇到谁遇到什么值得记住的事,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活多久又将在哪一天彻底终结。这是一种无尽头的生命,而杨万不同,她生来便知道自己的人生只有短暂的四十年。
或许……在这样战乱的时代,可能都活不过四十岁。
古楼里的戏曲声忽大忽小,像极了一场哀鸣,夜里的雪却悄悄停下,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他们似乎产生了默契一般不再进行这个话题。
良久,张起灵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交给旁边的少女,“有事写信到这里。”见杨万接过纸条想要打开,他轻握住她的手腕,小声提醒了句,“只得你自己知道。”
张起灵的提醒杨万明白是什么意思,她装好纸条,冲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这样是不是说明,张家族长对她已经没有最初那样芥蒂了?那么,她能更好的保护阿妈和族人了,想到这里,杨万轻笑一声,好想立刻就飞回阿妈的身边,告诉她自己的努力得到了认可,阿妈不用担惊受怕,阿爸的死也终将有一天可以找出凶手。
合作的事情谈拢,两人谁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倒是像朋友一样坐在一起看雪花无声的落在地上。这时杨万从小包里又拿出一颗糖果,是仅剩下的两颗,橘子味的,她将其中一颗拿给张起灵,将另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新年快乐,张族长。”
张起灵接过那颗糖,自然的放进嘴里,糖的味道他没有太大触感,但是杨万给他的那两颗,却意外的让他记了很久。
1916年的深冬,对张起灵来说是一次特别又不想忘记的经历。不管是在墓里的生死关头还是为了家族利益的合作交易,都为他的心房留下了痕迹。
“新年……快乐。”
张起灵惊讶于自己也会做出回应,纵然那声回应略显生硬。
他从未好好的过一次新年,也没有像今天那样暂时忘却使命,真的像个十五岁的孩子一样,看星星,吃糖果,甚至还在无意中团了一个雪球。
雪很冰,刺的他的血液要凝固一般,却不知为何有一团火种在悄悄燃烧,好似要融化掉他内心的一层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