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翌是在准备进内庙时看到这面墙的。

一面普通却人声鼎沸的墙。

这是一面消灾字牌，一面墙大小，她粗略看了一眼，大抵是三四十字，生老病死，长命平安诸如此类。

在她左右的夫人都争着抢着去摸字经，更有甚者要夫郎举着也要去摸上那字。

随着人群的意愿，她站住了。

她大抵猜得出这是求愿的意思，可她却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

她只参加过皇家的大典，或是偶然见过京城的祈庙，他们如出一辙的肃穆，规矩。

不得出声，不得拥挤，每一步都要遵着入庙礼的规矩不得出错。

禁言、禁视、禁行、禁姿。

在皇家大典出错是要杀头的，若是在京庙不守规矩，江翌记得这是要去庙中供香三月的。

此处的错与规矩，单是喧哗或是妄视。

可这里不一样，那一对对夫妻摸到了想要的字时，欣喜、炫耀，如愿以偿。喜形于色，她们情绪皆浮于面上。

她这样站着，也总有些不自觉地跟着笑了笑。

长生在最上面，下面是爱字，触手可及的是老，而后是病与死。

康宁，顺遂，被摸得都有些沾亮了，天光之下那金字有些刺目。

她往人群中走了走，想再看看她们所求的大多都是哪些字。

长生、顺遂、平安，老。

十几遍了，皆是如此。

看得多了，她便有些想走了。

周遭还缠绕着几分香火气，即便她离了几分那面墙，气味却依旧绵亘，江翌转身。

可她刚走两步，一道小小的身影便径直冲过来，好似是慌不择路地，收不住势头，肩头猛然撞在了她的膝上，力道不大，却拦下了她欲走的脚步。

江翌下意识把人扶稳，还未看清模样，那孩童便挣扎着扭开了，朝着北方继续跑。

大约是四五岁的孩童吧，这个年纪跑起来都是一溜烟的很快便没影了，她便也不很在意。

可这一个变故，江翌却被人拦下了，拦她的是长生庙的小卫，俩人跑得气喘吁吁停到她身前，这本没什么。

可他们拿着剑柄抵着她的肩将她拦下。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朝小卫抬了下手，肩上抵着的剑才收了回来，或是见她并未要躲，这才问道，“夫人，耽误一下，你可见到方才那位小公子往哪里跑了？”

她神色未动，硬生生将那点骤起的锐气掩去，克制着温和的模样，她平静看着他，“后面。”

那俩人听后一言不发，却也毫不作疑，绕过她便朝她身后的方向追去，带起的风卷着香火，将方才的意外也冲淡了些，好似从未发生。

江翌收回视线。

她是在离了那面消灾字牌三寸时，才忽然顿住的。

她站在那里，耳边除了杂乱的人声，便是偶尔缓缓的撞钟声，还有几声签筒轻晃的磕碰声。

噪杂，絮乱，风声肃穆，江翌就站在那没动。

她犯了一个错误。

刚才那一幕在脑海中忽然变得很清晰。

剑柄抵在肩上，冰凉的铁贴着锁骨，乍然撞上去的时候有些许的痛，可她没有下意识地怕。

她记得自己抬起头，直直看着那个侍卫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刻意放软自己的目光。

那不是一个普通姑娘在此刻遇上剑后该有的眼神。

慢慢地，江翌吞下一口气，颇为好笑的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她应当是被出卖了，被本能。

下次吧，若再有剑指上来，她会在对方抬手的瞬间就开始发抖。

她不会再忘记了。

江翌准备离开。

“夫人，怎的就在这站着，来了就去摸摸呀。”

可这一声止下她的步子，这道女声在她身后传来，江翌没动。

应当是她在此处站得太久了，抑或是她独自一个人有些扎眼。她想。

她回头，看了那妇人一眼。

毫不设防地撞上了一双笑眯眯的眸子，那妇人笑眯眯的，她身旁的丈夫安静扶着她，为她支着力。

不动神色收回视线，她朝妇人回个了笑，语气也是无奈的。

“挤不进去呀。”

“哎！”那妇人甩开丈夫托着她的手，“来，姐带你去。”

毫无预兆的一抹热贴到小臂。

那妇人自来熟般挽住了她的胳膊，并不上力，只是这一举动实在太快，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

“你夫君在哪，待你们要走的，你可以带他再来一趟，这是长生娘娘保佑的，可以消灾。”

什么夫君。

这妇人动作又快又突然，叫她一时间竟没能立刻挣开，江翌又被拉着朝前走了两步。

百忙之间，她回头看向妇人的夫君，她本意是想记下这夫妻俩的样貌。

可那男子却冲她摆了摆手，看她望他，却以为是在朝他求助，就咧嘴笑，一副有点痴傻的模样，他道，“我救不了你呀，我夫人见不得女子无措，但你放心好啦，她一定能带你挤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