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声落下时,恰逢钟声起。莫名的,江翌便无力反抗了,她顺着妇人的力朝前走,朝人群里走。
那郎君并不骗她,这妇人确是很有技巧,念叨着抱歉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待到江翌站在墙边的时候,才意识到这是出乎意料的畅通无阻。
这个妇人真的很厉害。
她方才想要逃离的,没挣扎开的,在手臂锢着的力也随着入目清晰的字松释了。
妇人松开了她的手。
可江翌却有些愣住了,不是旁的什么原因,只是这消灾牌墙很高,并不像她在远处看去的那般触手可及。
她真正抬手就能摸到的其实只有死与病。
莫说那高高悬起遥不可及的长生了。此刻,她连老都无法触及。
大抵是站的有些久了,驴板车上砸在膝上的那一下隐隐作痛,江翌一动不动。
那妇人站在她身旁也不催促,就这样静静看着她。
长生二字离她的距离大抵是要踩着一人的肩膀才能摸到,“老”也并非一人之力便可摸上的。
若是在寻常她努努力大概也是能碰上的,可她今日伤了膝盖。
她抬手。
江翌伸出手的那一刻,并非是笃定的,只是想去试试。
可就在这一瞬,身后忽然有人挤了一下,那突如其来的一只胳膊撞在她的肩胛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她失去平衡。
她的手失了力道往前去了,掌心重重地按在了墙上。
墙面冰凉刺骨,江翌下意识抬眸望去。
钟声又起,听节奏,这是最后一声了,原来是她盯着掌心那个字,看了很久。
江翌眉心一跳。
算了。
她偏头看向身边的妇人,朝她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出声道,“算了。”
妇人低头看着她,看她那副平静的模样,那双热切的眸子里忽然有了一些无措,“小妹,那不是你选的,不作数的。”
江翌却不在意她话里的安慰,躬身朝她恭恭敬敬鞠下一礼,“即是摸到了,便是作数的,有劳您相陪。”
人来人往,带着弯曲上扬的流香,风卷着红墙所系的签文,簌簌沙沙。
江翌一身素衣脊背挺直,为她鞠了一躬。
莫名的,妇人眼眶有点潮闷。
起风了,乍闻万物吞声。
看她的反应,江翌朝她笑了笑,没有半分怅然的模样,“就当是我提前去试试这个字的重量吧,今日多谢您了。”
不知是她强求人去摸这消灾墙,还是这位夫人的眼神实在是叫人遗憾。
妇人在此刻是真有些懊悔的。
“小妹……”她欲说些什么。
可她郎君挤过来了,脚步匆忙,看到江翌在也不忘与她抬手,他开口语气急促。
“夫人!夫人逛完了我们便快走吧,正门侧门都被围上了,庙里好似丢了什么东西,他们在找。拱桥那边的商贩摊子都被踢了好几个了。”
江翌回了个礼。
“他们怎么又拿商贩发泄,小妹你……人呢?”
她二人回头时,江翌已走了许久。
在这郎君说起的一瞬,江翌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直到听见那句商贩摊子被踢,还是在拱桥。
江翌一个纵身,瞬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这消灾祈福墙离拱桥并不远,她便寻了个隐晦的角落看着被围了大半的桥下。
是真巧,围人的便有方才那剑架她的那二人,所谓丢东西,那便是找那孩童了。
陈望钧那只是一张桌子组成的摊位还活着,倒是隔壁,江翌依稀记得那是个卖手串的大娘,但她现下并未寻到人。
在远处看着江翌听不太清,只知晓那小卫口中厉声言语好似是骂了什么,说着抬脚一踢,踹了什么东西。
江翌哂然。
踹倒的车摊也送来了真相。
赤红的糖葫芦串顺着下坡滚落满地,甚至得已逃脱的两串落在了檐下,落在了眼前。
近到什么程度呢。
她看见了近在迟尺的,裹着的糖衣的山楂球蹭上尘土,原本透亮润泽的光泽尽数消散,天光暗淡。
盯着那停下的山楂球,江翌有些出神。
说实话,这样的场面她见过太多了,这样的事,什么时候都有,可她此刻却看得有些不耐。
江翌不再去看那满地的山楂。
她斜倚在老树枝干,半侧身子靠着粗糙树皮,眸光又静静落回远处熙攘人群,神色清淡。
一只手伸了出来,陈望钧正从地上捡一个断了把的竹篮,好似还掰了掰,发现实在是恢复不去了,他才又放下,放在他的桌上。
江翌没看明白这竹篮的特别之处,她便盯着看。
直到视野里猛地闯入一只靴脚,不由分说狠狠踹来,将桌上竹篮径直踢落在地。
那小卫还将竹篮踩碎了,很响。
隔了这样的远,她都听清了这一声脆响。
江翌指尖僵了一瞬,周身漫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