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往上挪了挪滑下的腰。
“江姑娘没坐过驴车吧。”
陈望钧压根没回头看她,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被颠得久了,江翌有些耳鸣,听他讲话都断断续续的。
“试试躺下来,会舒服许多的。”
这句江翌听清了。
她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仰面平躺下来。
四肢稳稳贴合去驴车木板,这时驴蹄起落,车身再轻轻晃悠,整个人便像是随着起伏晃荡着,也倒有几分慵懒闲适。
“陈望钧,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江翌抬手摘了片扬到手边的叶子随意放在脸上。
“嗯?”
不知他是没听清还是问。江翌语气有些飘渺着,“我很少遇到你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人?”
一片叶子自然是盖不全这光影的,即便是闭眼的,江翌也能感觉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江翌唇角勾了一下。
即便是后来,没了那些短命鬼丧门星的后来,江翌终于成为了江少卿的后来,也很少会被人直白地夸,不去裹挟些什么地夸。
天才,貌美,聪慧,年少有为,这些江翌听腻了的词,他们的到来是有目的的,他们是要向她换取什么。
──她是要还的。
除了褚严清这个笨的,他总莫名其妙夸她。
她与人吵架吵赢了,她一口气喝了一碗药、她捉弄他成功、她炒出了一盘吃不死人的菜……
太多太多了。
他什么都夸,好似江翌是个了不起的人。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江翌好像有些想他了。
好似叶子遮不住光,她抬起手背覆在眼帘之上。
“嗯,好人。”江翌回应陈望钧的话。
“姑娘年纪还小,怎得说出这样的话。”陈望钧被她话里好人二字带出的莫名意味震住了。
可她明明是一揭而过的。
如实来讲,陈望钧对她的第一印象便是漂亮,闭着眼睛时漂亮的像个仙女似的。
而后仙女醒了,看起来脾气很坏,或许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与人说话时眼神有多不耐烦,说走便要走。他就猜想这应当是娇生惯养的,家里宠着长大的。
接着她莫名又回来了,用生硬蹩脚的理由找补,却还是把他辛辛苦苦熬的药倒掉了,早晨装可怜过午当大爷。
满口胡言,不爱喝药、脾气大、挑食、假惺惺、爱演傻子。
这是陈望钧观察到的她。
桩桩件件这样堆砌,这是很恶劣的人了。但陈望钧却也讨厌不起来。
如今更是。
陈望钧发现她看什么都是新奇的。
她好似从未接触过这些寻常的事物,她看什么都带有一丝去“认识”的模样。
就连看他说话。
陈望钧就想。
他想。与一个人产生交集本就是一件幸事了,人海茫茫又有多少人一生说不上一句话呢。
“我不小了,陈郎君。”
那姑娘突然笑了笑,脊背好似也颤动几分。车板轻轻地震。
颠得陈望钧也有些好笑,但他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话里是不赞成的意思。
“瞧着也就及笄没几年的模样,这正是小姑娘的年岁,玩就是了,天塌了总有人会顶的。”
江翌不想与他说话了,她此刻想拥有一条毯子。
若是此刻有个毯子。
她定会在这里,像这样,躺到天荒地老,不去好奇外面什么天气。
她要躺到这个故事大结局的那一天。
可故事不是这样写的,这件事是本就是没有道理的。
你若要去鸣不平,要去质疑一个沉寂的真相,甚至是向世道去索要答案。
天涯海角。这段冗长的路,江翌大抵终其一生。
即便再遥远的路也是有尽头的,快到长生庙路,陈望钧叮嘱她。
“江姑娘,你看前头那个拱桥,我就在桥下的摊上卖签注,姑娘若逛完了可回来寻我。”
长生庙,这个让杜回彻说出文人好赌的地方,这个好似能为许多人解疑的、无可替代的祀宇之地。
那片枯叶落在她裙上,江翌撑着车身的木栏勉强坐直身子看,除了标志性的红墙青砖,周遭景色入目是有些陌生的。
车还在往前走,江翌若有所思,“陈郎君所走之路倒不像是座庙堂的正门,怎得出售签注选了这样僻静的地方?”
陈望钧将手中的缰绳紧了紧,随口应她,“自正门而入便是为庙中所奉之像添意,我不愿去。”
江翌想过许多答案,他会说这条路近,此处生意好,或是绕开她这一问随口来一句敷衍。
可他回的这一句是她从来都未曾想过的结果。
不愿去。
他就这样明晃晃地与人说他不信长生庙,他陈望钧不信长生娘娘像。
她本是屈膝坐着,可车身猛地一颤,思绪松散间,膝盖先重重磕落在木板上,这一瞬的疼痛却好似从膝盖连着后脑,疼得江翌后背有些发麻。
江翌无暇顾及。
时隔三月,江翌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二次见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