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子、丑交替之时,云起二人正守在一旁打坐,关注着胡絮儿的神识却清楚地看到,淡淡的光芒从絮儿胸前发出,那里贴身放着玉佩。
与此同时,云起被吵得脑仁疼。
传音中,不语时而震惊,“哇,傅师妹,你看到了吗?爽灵,是爽灵,它怎么能自己归位啊?该不会真是从槐树里面跑出来的吧?
难怪天天盯着这棵槐树,原来不是喜欢槐树,是两魂间的互相感应,是与生俱来的亲近啊。”
时而大叫,“怎么办?傅师妹?这位施主怎么哭了?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吗?那只翡翠虫子呢?你放它出来逗逗她吧?
呀,她不哭了,咱们什么时候醒,赶紧问吧,她的爽灵说不定啥时候又跑了呢?”
你不吓她,这魂兴许一时半会儿跑不了。
唉,云起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睁开眼看向身旁的女子,神情温和,“絮儿姑娘,今晚又见面了。”
絮儿连哭都是没有动静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大,若不是因为转过来的眼神格外冷静,怕不是以为回来的不是主智慧的爽灵,而是主性情的幽精。
絮儿如同昨夜一般,只是看着她,并不说话。
云起上前,用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温声道,“絮儿姑娘可知道我为何来胡府?”
“为何?”睁开眼的不语歪着身子,眼底满是好奇。
“我在入镇之时先见到了你的乳母,我听她所言,应是与絮儿姑娘你感情颇深。你许久没见过她了吧?所以应该不知道他们家已是穷困潦倒了。
我听他们家的街坊所言,陈婶子所嫁非良人,那人好赌成性,偷了胡家给陈婶子的治病银子,逃之夭夭了。
因没钱请大夫,她的儿子误入歧途,第一次打劫便遇上了我,我对他身上残余的阴气有所怀疑,因缘巧合下为陈婶子治了病。
但她阴气入体已久,已是回天乏术,她如今时日无多,你可想去见见她?”
絮儿怔愣片刻,眼神微动,“乳母?”
“是,你的乳母,她年老一些,那晚许是寒风与阴气一同入体,身子受不住了,又没有及时驱除体内的阴气,才会造成如今的情况。
我听闻自那以后,你身旁伺候的人是一月一换,许是如此,才没有造成恐慌。
我是顺着流言蜚语寻来胡府的,絮儿姑娘,府中怪事频频,你可否为我们解惑一二?”
絮儿迟迟不回应,不语难免有些着急,凑上前去,“施主,小僧看得明晰,这回来的是爽灵,不是幽精,装听不懂可行不通。
你体内还缺一魂,已经危及到性命了,小僧想知道……欸,别晕啊!”
“傅师妹,抱歉,是小僧的错,把刚回来的地魂吓跑了。”
小和尚深觉是自己闯了祸,欲哭无泪地看向云起,却发现她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槐树,“傅师妹?你在想什么?”
“嗯?”云起回过神,为胡絮儿盖好了薄被,才缓缓道,“我只是在想,昨夜丑时,我应是见过她爽灵归体的模样的,但是白日里,她的爽灵便又离体了。”
“啊?你是说?”
“本就是昙花一现,何曾有人怪阳光耀眼。”云起抬头看向月光,“明晚试试招魂吧,怎么也得将地魂稳固在她体内,再拖得久些,她的身子该受不住了。”
*
不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扫方才的沮丧,“别昨夜了,昨夜施主的地魂都不稳,可把小僧吓死了,如今,这地魂可跑不掉了吧。
施主快与小僧讲讲事情的经过,小僧也好帮帮施主嘛。”
胡絮儿却是一脸迷茫,仿若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咦,不会吧,又来?”
这若是邪修,他能把他的神魂烫化喽,若是怨魂,他也可以试试净化,但对待凡人该怎么办?
不语心有余悸地往后退了一步,求救的眼神望向云起。
“絮儿姑娘,我们并不是坏人,不必如此防备我们。”
云起起身掐诀,先给自己来了个清洁术,才缓缓走到胡絮儿身边,说出的话却不如神情那般温和。
“我们虽然不清楚事情的经过,但是对你体内魂魄的情况,我们可比你了解的要多。爽灵归体的反应不该是这样的。”
见她仍不回话,云起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你知道你意识浑浊时,会做些什么吗?”
云起直视胡絮儿的眼神,一字一句地告诉她,“盯着这棵槐树发呆。”
“你是不是认为,自己对槐树的喜恶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但在我们眼里,结果并非如此,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三魂缺二,你已经只剩下生存的本能了,你痴痴望着的,不是这棵老槐树,而是你的魂魄在思念、在亲近它缺失的部分。
你每每醒来,都在槐树旁,知道是因为什么吗?因为你的本能在爱着自己。
它在渴望着三魂七魄归于一体,那你呢?是在讨厌完整的它们、厌恶完整的自己吗?”
胡絮儿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我、我没有。”
“可我见到的是这样,我见到的它是欢快的,但你不是,你的眼睛在告诉我,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在自作主张,是吗?”
“我……”
戛然而止的话语说明了一切,云起释然一笑。
“看来是的。抱歉,今晚是我们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