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你们这一趟,真是没白去。”
蒋夫子看着眼前包袱里那几册古籍,两眼放光,双手都微微发颤,竟是堂中最坐不住的一个。他在涴墨溪书院教了多年书,可那藏书阁哪里是寻常夫子能轻易踏进去的?他素日只知埋头钻研学问,人情世故上头便弱了些,教书多年,也不过是个寻常夫子罢了。涴墨溪藏书阁里的书,能这般大大方方摆在案上随意翻看,他还是头一遭。
“蒋夫子,这回您可算能好好看了。您是不知,咱们从藏书阁出来那会儿,涴墨溪的人一个个脸上都铁青着,依我看,若不是还念着读过几句圣人书,知道不能出尔反尔,怕是要当场反悔,把书从咱们手里夺回去呢。”温知新笑嘻嘻地道。
原来第二斋的学子们进了那涴墨溪的藏书阁,每人挑了一本合心意的好书,便仔细裹好,片刻不敢耽搁,径直赶回了云山书院。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生怕中途出什么闪失,或是涴墨溪书院反悔追来,或是路上撞见什么贼人,把这几本宝贝抢了去。
头一遭参加论衡之会,不单拿了名次,还把人家压箱底的宝贝给带了回来,这对云山书院来说,可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当初苏山长不过是想让这些刚入云山书院修习的学子去论衡之会上长长见识罢了,毕竟第一斋的学生都是他从涴墨溪书院带过来的,对这些事早就见怪不怪了。谁承想竟有这等意外之喜。是以这会儿,云山书院上上下下的人,几乎都挤在第二斋的学堂里了,一则是来看书,二则自然是来看看这位带着第二斋拿下名次的斋长。
正热闹着,众人扎堆翻书议论,忽听得不知谁喊了一声:“苏山长来了。”堂内原本的说笑声登时收了大半,第二斋的学子一个个老老实实坐回原位,余下的也都规规矩矩立在后面。唯独何七却站在门口候着,待苏山长一进门,便行礼低头道:“山长,学生要告罪。学生本名不叫卢琦,原是叫何怀珮。先前因家中遭变,怕用本名在外行走太过招摇,便只好使了这个权宜之计。本该早些向山长坦白的,这一回又险些在论衡之会上惹出祸事来,都是学生的不是。山长要打要罚,学生都认。”
何七一口气把话说完,学堂里无人敢出声。虽说第二斋的学子们心都是向着何七的,可这苏山长往那儿一站,那份威严便叫人不敢冒犯。何七之所以这般急急认罪,也是怕自己的事会牵连到林师叔——林师叔原是为了她才从山中出来到云山书院的,先前还替她在苏山长面前遮掩了身份。
“书不错。”
等了半晌,苏山长却并未接何七的话茬,只踱到桌前,拿起几本从涴墨溪书院带回来的古籍,不紧不慢地翻着。
“这些书,便是在涴墨溪的藏书阁里,也算得上是佳品了,可见你们是用了心挑选的。”苏山长话虽这么说,语气却淡淡的,听不出什么喜色。一旁低头站着的何七,心里不由得有些发紧了。苏山长性情刚直,头一遭在邀月阁见面时,他便因自己与胡三调换考卷的事面露不满,那时何七便晓得,这位山长最是厌恶行事不诚之人。自己隐姓埋名到云山书院来读书,怕正是犯了他的大忌。
苏山长把几本书一一翻过,这才瞥了一眼一直垂手立在一旁的何七,道:“行了,抬起头来。”
何七如蒙大赦,忙抬起头,目光对上苏山长的脸,竟恍惚觉得他嘴角似乎是微微翘了翘。可再一眨眼,苏山长又恢复了方才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叫何七疑心方才那一瞬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这回的事,我都听说了。在涴墨溪书院那般刁难之下,你们第二斋不单赢了比赛,还据理力争,把书带了回来。你这个斋长,功不可没。”苏山长的声气似乎比平日和缓了些,“这回便将功折过,不追究你隐瞒姓名的事了。”
这话一落地,学堂里那悬着的气氛方才松快下来。
“是,多谢山长!”何七长出了一口气,余光一瞥,却瞧见林子鹤不知什么时候已立在这学堂后头,正静静地看着她。这一趟去论衡之会,有好些日子没见着林师叔了,该寻个时候去拜望才是。
何七心里正盘算着,苏山长却又发话了:“你们这回一人带回一本书来,只是古籍脆弱,该当放入我院藏书阁好生保管。但典籍这东西,束之高阁便失了本意,好好用起来才是正道。你们每人抄录一本手抄本出来,供日常研读之用。”
“谨遵山长吩咐。”第二斋的学子齐声应了。这哪里是什么吩咐,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那日在涴墨溪书院挑书,时间本就紧巴巴的,后来又一路赶路,哪有工夫细看?这回不光能安安心心细看,还能抄出一本手抄本来,往后便可随时借阅了,个个心里都欢喜得什么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