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何七便摸着黑往林子鹤院中去了。远远便见他屋里还亮着烛火,窗纸上晕着一团黄。何七上前正要敲门,手刚触上去,那门却悄没声儿地自己开了。踏进门去,只见林子鹤早已坐在桌边,桌上两盏茶已备下,热气正袅袅地往上冒。
“林师叔这是早算准了我今夜要来,特意给我留的门罢?”何七嘻嘻一笑,也不拘束,草草行了个礼,便自坐下了,端起茶来呷了一口,咂嘴赞道,“还是师叔这里的茶好,外头再没这般滋味的。”
林子鹤拿起桌上的折扇,轻轻在她脑袋上敲了一记,道:“我瞧你去了一趟涴墨溪,旁的没长进,这张嘴倒是越发贫了。”
“嘿嘿。”何七笑着从怀里摸出那本从涴墨溪书院带回来的古籍,小心翼翼将外头包着的布打开,才双手推到林子鹤面前,“弟子这不是给您送书来了么?”
“苏平不是叫你们每人抄一本手抄本么?怎么,自己就不急着先读?”林子鹤嘴里这般说着,手却已经把书拿了起来,借着烛光细细地看。何七早先在他这小院里便留了心,他屋中有好几个箱笼,是专用来放这类典籍的。赶上天气晴好,他还会把书一本本整整齐齐摆在外头晒。那时她便晓得,这位师叔是个地地道道的爱书之人。是以她心里虽也惦着这本书,到底还是头一个送来给了林子鹤。
“师叔,我用假名的事被苏山长知道了,他可曾为难您?”何七到底还是悬着这颗心。虽说她自己的事已化险为夷,可当初林子鹤是帮着她在苏山长跟前遮掩过的。若因此让苏山长与林子鹤生出了嫌隙,那她这罪过可就大了。
林子鹤把书包好,放到桌角离茶水远些的地方,才道:“你们这位苏山长,平日里瞧着是不苟言笑,板着一张脸,实则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最是护短的一个人。那日他听说你在论衡之会上出了事,急得差点要亲自赶到涴墨溪书院去要人。若不是我们在后头死命劝着,怕你们前几日就能见着他了。后来得了消息说你们平安无事,他这才作罢。”
“苏山长他竟……”何七听了,不觉怔住了。她万万没想到,苏山长竟会为了她这样一个书院里再寻常不过的学子,要亲自登门去要人。
“你这点子无伤大雅的小错,老苏也就是嘴上不高兴几句,心里头才不会搁着。况且你们这一回可是立了大功。明年云山书院下山招人,他再也用不着费尽心思去造什么声势了。再有,他先前还总遗憾没能从涴墨溪书院多带出些东西来,这下可好,你们大包小包地回来了,齐全得很。”
说着,林子鹤又执壶给何七添了些茶水,道:“所以,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也算是老苏三顾茅庐才请来的人,他怎会为难我?还是说说你自己罢。这一回在论衡之会上大出风头,往后是个什么打算?我知你从前只想着考个秀才便罢。这秀才是县案首,经提学官点了,便算稳当了。可若只是这般,你师父也不会专程从京城写信来。想必,你心里头还有旁的计较。”
何七点点头。临江的提督学道现由陆佥戎兼着,他儿子陆鸣珂曾与何七同过窗,只要何七去请,他断无不批的道理。
“是,先前一直没告诉师叔,是因为自己心里也摇摆不定。这些日子,我想清楚了。”何七顿了顿,道,“来年的府试,院试,我还是同旁的学子一道去考。”
她原先是觉着这个县案首来得不正,若是就这么大剌剌地应了,外头的人还不知要怎么编排何明镜与她。还是自家堂堂正正考出来的才踏实。后来杨知府当众认了她那篇文章,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自然也想过不去考这两场也罢。可转念一想,若是跳过这两场,应考的经验便少了,往后大考难免心里发虚。不如索性去考,权当练手。
何七把心里的打算一股脑儿说与林子鹤听,他听完点了点头,道:“一步一步来,到底还是踏实些。临江这地方,应考的人多,题目也不简单,你正可借此练练手。”
“还有一桩眼跟前的事,还没同师叔说。明日我要告假回家一趟。”何七可没忘那日杨知府同她说的话。二姐夫要回京了,她自然是要去送的。
到了第二日清早,何七便起身向苏山长告了假,动身下山。卢氏在信里说,她们已搬回了原先的住处,她那间屋子也收拾妥当了,随时可回来住。何七原想着家里遭了这一场变故,修缮之事不是一日两日能弄好的,这回回去少不得要帮着卢氏张罗。哪知还未走到门前,远远便望见门口堆了大大小小许多箱笼,旁边还停着一辆马车,光看那车帷子的用料装饰,便透着一股子非富即贵的气派。何七脚下不觉顿了顿,心里头纳罕,就何家现在这光景,还能有这等贵人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