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正屏息静听,忽听得这一声喊,满堂皆惊。那声音从涴墨溪书院坐处传来,众人顺着眼风瞧去,只见一人霍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杨知府跟前,扑通跪下,扯着嗓子道:“府尊在上,学生要告发!这卢琦根本不是他的真名,他改名换姓混进论衡之会,定是心怀鬼胎!”
这发难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与何七有过节的胡三。在场不少人都晓得他与“卢琦”的恩怨,方才还因卢琦夺了魁首暗生妒忌的学子们,这会儿反倒幸灾乐祸起来,一个个面上不露,心里却巴不得胡三把事儿闹得再大些。
“胡三!你做什么!还不快起来,莫要冲撞了府尊!”上头的方礼见了,又急又气,压低嗓子呵斥。在场这些人里头,大约只有方礼是真心着急的。他虽是涴墨溪的学子,见魁首落在旁家,心里也不舒坦,可这论衡之会是他一手操办的。早先听说杨知府要来,他费了多少心思,就等着今日好好露脸,若能得知府点拨几句,往后考试也有进益。胡三这么一闹,今日可全砸了。
方才还安安静静的碧山堂,此刻已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各色目光齐刷刷射向云山书院。温知新哪里忍得住,一拍桌子站起来,冲胡三喝道:“胡三,你别血口喷人!我们斋长不过是在文章上赢了你一回,你便怀恨在心!自打咱们踏进这涴墨溪,你们就处处刁难。技不如人便罢,还编出这等谎话来中伤,简直是下作!”
温知新这话戳到胡三痛处,胡三却不恼,反冷笑一声,道:“你一口一个斋长叫得亲热,只怕人家连真名实姓都没告诉过你罢!是不是反贼,等我把这贼子的皮扒了,你自然明白!”
胡三说得斩钉截铁,云山书院这边却没人信他。众人义愤填膺,有人起身骂胡三无耻小人。唯独褚琴枫神色复杂。他晓得何七为何隐姓埋名来临江读书,临川郡王府出了事,他们这些在王府附学的学子,哪个脱得了干系?他一个农家子弟,不过吃了些皮肉之苦便被放出;可何七不同,他父亲何佑是临江有名的茶商,这些年不知给王府送了多少孝敬。出事时他听说何六早被拿了,何七却不知去向。再相见,便在云山书院了。褚琴枫垂下眼,心想何七虽说过家中琐事已了,却迟迟不用真名,可见何家的事未必干净。若何七被胡三揭穿,只怕自己也要被牵连出来。他偷眼看向何七,只见何七目光沉沉地盯着胡三那边。
自打头一场比试之后,胡三再没来找过麻烦,何七原以为他消停了,不料这厮竟暗地里把她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反贼”二字,不就是因她曾在临川郡王府附学么?
“肃静!”眼见碧山堂越来越乱,堂上猛的一声响——原来是杨菁莪抓起镇纸,在桌上重重一拍。虽不是惊堂木,那声响却也声脆震人,满堂顿时鸦雀无声。在座的不过是些读书学子,哪里见过这等对簿公堂的阵仗?
杨知府却不急着发问,先环顾四周,慢悠悠道:“堂下何人?”
胡三见知府头一个点自己的名,忙不迭报上家门,道:“学生胡思进,家兄乃南屏县县丞胡思远,现今在涴墨溪书院读书。学生并非有意冲撞府尊,只是得知有反贼混进论衡之会,心中害怕。若贸然捅出,又怕打草惊蛇,叫这贼子跑了。今日府尊亲临,学生特来告发,恳请府尊速速拿下此贼,莫叫他在临江生乱!”
“反贼?是什么人?”杨菁莪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胡三越发激动,手指何七方向:“就是他!此贼本不叫卢琦,他姓何,名怀珮,排行第七,是前头临江茶商何佑的儿子。他曾在逆王府中附学读书,他父亲也给逆王筹过粮草费银。他们一家本该都关在临江府的大牢里,却被这贼子溜了出来,如今竟堂而皇之地出入论衡之会!”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逆王的事,别说临江本地,便是从外地来的学子也无人不晓。座上这位杨知府,不正是因逆王叛乱才派来临江的么?一时间碧山堂里交头接耳,声浪四起。
且说那胡三提起的这何怀珮,在临江学子中间倒也有些名头。先前参加过郡王府文筵的,谁不晓得何家那两位公子?尤其是这何七,当日在筵席上风头出尽,打那以后便在一小撮学子里头传开了名号。及至逆王之乱前那一场县试,他又拔了头筹,便有那好事的把何七的文章搜罗出来,悄悄在学子里头传看。不少人对他又好奇又忌惮,一面佩服他的才学,一面又怕跟逆王沾上干系。
若这卢琦便是那何七,倒也说得通了,明明满腹才学,行事却遮遮掩掩,先前还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原来是怕被官府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