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这一番话,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云山书院学子们,登时哑了火。那原先指着胡三鼻子骂的,这会儿都用犹疑不定的眼神去瞟何七。
“斋长,你……”温知新本是云山书院的百事通,自然也听过何七的名号。他虽不愿信胡三的话,可眼前这人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与那“何七公子”对得上号。“卢琦”平日里跟大伙儿一样穿着粗布衣裳,吃着粗茶淡饭,可他不俗的谈吐,通身的气派,写文章独到的见地,哪里像寻常人家养出来的?温知新从前就纳闷,这样一个人,为何要隐姓埋名独个儿跑到临江来?若他便是那个县试榜首何怀珮,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何七原想开口,可见同窗们这副模样,反倒觉着更难张嘴了。她本无意欺瞒大伙儿,早先得了家中平安的消息,便想着要坦白,只是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机会,本想等论衡之会结束再说。谁料今日叫胡三当众捅破,她虽不畏惧,却也不愿连累了同窗。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站起身来,高声道:“斋长绝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你们与斋长相处这些日子,难道还看不出斋长的为人么?”
“陈兄……”何七万没想到,竟是那平日沉默寡言,说句话都要脸红的陈盛银,在这当口站了出来。她还没来得及多说,堂上又是一声镇纸响,只听杨知府不紧不慢道:“将人带上来。”
何七只朝云山书院的学子们点了点头,也不等官差来拿,径自走上前去。经过胡三身边时,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胡三见她这副安之若素的模样,心里暗暗咬牙。他原想瞧这何七身份败露后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样子,谁知人家跟没事人似的走了上来,还敢拿那种眼神看自己,仿佛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只当他是一只蝼蚁。这么一比,倒显得他这告发者越发不堪了。
只是胡三这回却想岔了。何七先前确实没把他搁在心上,只当他是个跳梁小丑,翻不出什么大浪。是以对胡三先前的行径一味忍耐,想着论衡之会一散便各奔东西,也懒得费力气跟他计较。谁料这厮今日闹出这么一出,倒叫何七又惊讶又恼火。
“见过府尊。”何七恭恭敬敬朝杨菁莪行了一礼,“方才这位胡公子说得不错,小人姓何名怀珮,‘卢琦’只是化名。先前误入歧途,曾在逆王府附学,家父家兄接连入狱,小人不敢以真名行走,只得出此下策。幸得府尊明察秋毫,已查明小人一家无罪,将家父家兄放归家中,小人这才敢出来读书,来赴这论衡之会。”
胡三听何七这般说,气得七窍生烟,指着她嚷道:“姓何的,你胡说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家早被抓进去了,分明只有你一个走脱在外……”胡三太过激动,以至于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何七微微偏开头,懒得睁眼看他。
看何七还没说几句,胡三便已这般失态,方礼在上头急得抓耳挠腮。还没等他开口,杨知府身旁的侍卫已厉声喝道:“知府驾前,不得胡言乱语!胡公子,注意分寸!”
胡三这才讪讪住了嘴,可一双眼睛死盯着何七,恨不得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周遭的学子们虽怕跟何七这号人扯上关系,却也忍不住偷偷拿眼去瞟她。不少人心里正跟胡三一般心思,想看何七出丑,毕竟这几日论衡之会的风头,可叫她一个人抢去了不少,这叫他们这些为论衡之会准备许久的人如何甘心?
可何七身上不见一丝慌张,只低头道:“小人已知罪,还请知府降罚。”
说完,半晌听不见上头的回应,何七心里不免也有些惴惴。胡三见了,心里总算舒坦了些,想必杨知府正在琢磨如何处置这反贼呢。
却听得上首那翻弄纸张的沙沙声渐渐停了,随即传来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汪洋恣肆而不逾矩,我瞧你文章越发进益了。何罪之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