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刚刚醒转，叶祝的声音有些沙哑干涩，视线慢慢聚焦，落在了舱体边站得不远不近的那个青年身上。

落入时间的缝隙会抹去岁月在漂泊者身上留下的痕迹，让他不再被时间眷顾，定格在那一刻。

所以，埃米尔仍是那副年轻的模样，一张娃娃脸，微微下垂的眼尾，看起来便是一股不自信的样子。此刻，他躲在众人身后，目光躲闪，却好像又忍不住想去追逐那个刚从医疗舱内坐起的清瘦熟悉的身影。

叶祝没有主动说些什么，他对埃米尔的印象，只停留在时痕缝隙他间接经历的那些场景中，真正与他相熟的，是尚未与他融合的那另一个“他”。

但是，作为一个见证者，他也会为这位素昧相识的研究员感到钦佩与同情。

叶祝遥遥向他点了下头，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疏离，权当一个简单的招呼。

埃米尔怔了怔，虽然只一瞬，他好像察觉到了那人气质上一点细微的不同。

没那么像一潭平静又看不清模样的死水，而是一股更为通透亮堂的感觉，像一位天然可以稳定军心的领导者。

“我昏迷的时候，埃米尔是不是说了些什么？”叶祝接过旁边夏维妮递过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涸的嗓子，冷静下来，想厘清当下的情况。

任逸作为善于梳理总结信息的数据部员工，为叶祝简单说明了他们刚刚在谢兰芷文件中发现的东西，那可能走得通的“第三条路”。

“……”

听完，叶祝皱了皱眉，骨节分明的手指抵住了太阳穴，好像精神尚未恢复。他抬起头，看向仍然站在舱尾的青年，轻咳了两下，温声开口。

“我知道了，谢谢你愿意分享这么多信息，这对你来说应该很艰难，埃米尔先生。”

埃米尔定定地与叶祝对视，勉强扯出了一个比哭难看的笑，摇了摇头。

“所以现在怎么办？你睡了一整天，外面的人都急疯了，我们只能对他们说你受了点轻伤，去休息了，但总是有眼睛尖的人说来说去，说你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地昏迷着，恐怕凶多吉少，还有几个蠢货说我们几个来路不明的在对你做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实验……你再不露面，我们都要被当成熵序者的奸细抓起来了！”

夏维尔连珠炮似地输出了一大堆，说完喘了一大口气，越说越火大。

“你也真够狠的，身上那些伤都是自己划的吧，你知不知道你脖子上那道差点割到大动脉？！”

“我知道。”叶祝打断了暴躁的金毛河豚，声音不轻不重，夏维尔看见叶祝唇边的一点笑意，差点原地炸开来。

“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现在就出去，剩下的事待会儿再说，谢谢你的关心，夏维尔先生，可以请你帮我拿一下我办公室里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吗？”

将炸未炸地夏维尔被一句道谢堵了嘴，他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又让我跑腿……”边说着边还是往外走去。

“你已经完全掌握如何‘驯服’夏维尔了，叶。”夏维妮目送着哥哥远去，一直冷着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温情。

“他不太靠谱，脾气不好，但对自己认可的人极为认真，也过分重视朋友和亲人。”

“希望你不会让我们失望，叶祝。”

叶祝撑着医疗舱的边缘，翻身出来，搭在边沿的指尖微微发白。

躺了太久，他的动作不是很利落，他抬起冰蓝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夏维妮：“我会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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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大人已经很久没出来了……半天了吧？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啊，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我早说了！我看见他们回来了！那几个被叶大人亲自救下来的几个漂泊者围得死死的，说得也很含糊，就把大门紧闭。我出过多少凶多吉少的任务？当时我确信我闻到了特别浓的血腥味！绝对不止一点轻伤！”

“……那些来路不明的人能照顾好他吗？没了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时蚀荒原的日夜没有界限，天一直是灰蒙蒙的，天气变化无常，有时极冷有时极热，像是时间与节气与人类开的恶劣玩笑。

营地生起了篝火，最近出任务的队伍很少，都是因为溯光者领袖的未知状态，人心惶惶。

窃窃私语中，焦虑在围坐的溯光者们中间缓缓蔓延。

“要不我们直接闯进去？不能再等下去了！”

“冷静点！”

瘦小的女人倏地站起，厉声喝道。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呼啸的风声。

“慌什么？”女人的年龄并不是很大，最多二十七八，她的身形也并不高大，甚至能说是略显矮小，但是她吼得嘶哑的声音所有人都认得。

没有人会质疑这位曾在研究所事件中幸存的女士，没有人会质疑她对溯光者的忠诚，对领袖的关心。

阿彩，明显是一个代号，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叫什么，但很多人知道，她曾是研究所外勤小队的预备兵。

从第一次时蚀潮汐爆发开始，她是第一个推叶祝为领袖，提出溯光者的生存可能的。

“他看人很准，”女人灰扑扑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很亮，“我信他。”

“至于你们……这些只会夸大其词散播焦虑的老鼠，没准才真是奸细。”

“我们为什么将他奉为领袖，我们凭什么能救回这么多漂泊者，队伍越来越壮大，活了这么多年？”

“——是因为信任，不论如何都会交付给他的信任。”

“如果这点都做不到……”

“你就不配做一名溯光者。”

一片死寂。

她的眼眶发红，眼神却极为坚定，挺直着腰背，像一名无所畏惧的军官。

“阿彩……”在她旁边的棕发青年萨厄也站了起来，拉住她的衣角。

“……是他们，他们出来了！”

“老大，我没看错，他真的没事！”

基地紧闭的大门终于缓缓开启，在那群新来的溯光者身后，叶祝身披一身长长的浅色风衣，走下台阶。

神经紧绷的姑娘在看到那人后浑身一松，松开了攥得掌心发疼的拳头。

“怎么了，怎么都聚在这里？”

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清冷又不过分威严的声线一如往常。

“时间不多了，我们只剩下两天，大家可能要辛苦一点了。”

听到这句话，下面的人群骤然躁动起来，不安的低语再次响起，所有人都一头雾水，都不愿相信那个最坏的猜测。

可是，他们的领袖一锤定音：“第二次时蚀潮汐，预计将在2天5个小时后爆发。”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下面的议论声一停，好像被掐了脖子，或许是没反应过来，或许是受到了极大冲击，陷入一片不祥的死寂。所有人都明白，“第二次时蚀潮汐”代表着什么。

许多人脸色灰败煞白，映照他们的篝火被野风吹得摇摇晃晃，燃料已经快消耗殆尽。

“我们已经走了很远，我们有一座庞大的图书馆，藏纳了迄今为止溯光者收集到的所有文明碎片。”

“可是……不够。如果有时间留给我们从长计议，时痕的状态稳定一些，我们还有可能继续走下去，可是现在，事实证明，如果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们得不到最终的结果。”

“我曾许诺过你们，会奉献所有，给溯光者的这条漫漫长路，也曾创造过诸多奇迹，逐渐摸索我的能力上限。”

“但是这次，我不想隐瞒你们，奇迹不会发生，我们数年的努力不过拼凑旧世界的冰山一角，我们保存了很多旧的记忆，但记忆永无止境。”

“所以，我希望那些仍然能相信我的——虽然我并没有立场这么要求，再一次相信我，这里有另一条路的可能。我不会夸大其词，这条路也不会简单，我们要与熵序者进行交涉，尝试合作。”

“我知道，我们厮杀已久，你们中的许多人甚至已经将熵序者视作仇人。”

“……但这是我们能找到的唯一一点希望，如果你们愿意再一次相信，愿意孤注一掷，不愿放弃希望，请跟随我。”

话毕，叶祝躬身，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停留了很久才直起身子，看向下面安静的人群。

他们的反应和他预想中不一样，没那么激烈愤怒，没有人跳出来质疑，没有人崩溃指责，没有人哭诉数年的努力难道就要付之一炬。

最前面的阿彩还是那样站立着，她的眼神中看不出情绪，突然，她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愿意继续追随领袖的，站起来。”

刚开始的两三秒，还没有动静，直到第一个人站起来，是旁边盘坐的棕发青年，抬着头，眼睛里亮着光。

“萨厄，愿意继续跟您走下去。”

紧接着，他们的后面，不断有站起时衣服摩擦的声音，叶祝看见，下面在篝火旁围坐的几十个人，就这样接二连三地站了起来，像纷纷冒头的竹笋，挺直成了笔直的青竹。

报名字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模糊，有的清晰，有的高，有的低。

最后，他们看到，下面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没有一个人缺席。

“……不愧是你带出来的兵。”斜后方的夏维尔低声嘟囔着。

可能是被这句话逗乐了，也因为下面的景象，叶祝的嘴角勾了勾。

“感谢你们的奉献，我会记住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这就是溯光者，彼此可以交付后背，彼此倾诉慰藉，或许也会愤怒也会怀疑，但是面临危机，他们还是愿意相信引领他们前行至今的领袖。

“那么，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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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序者的脚步从未停歇。

他们的效率向来比溯光者高上许多，纪律分明，按部就班。

他们会用特制的仪器短暂存储收集到的时痕，再将它们带回基地，投入关押“火种”的容器，转而进行下一次行动。

可是最近，“火种”好像格外不安分。

自从那次大败而归之后，“它”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狂躁不安，吸收时痕的速度好像也慢上许多。

【裁决】这边，也收到了任务时限更新的提醒。

“会长，恕我直言，你从进副本以后就没有休息过，我劝过你多少次，我们虽然没有饥饿感，精神和身体的状态还是有极限的，你每次都这样，是想搞垮自己的身体？”

周鹊蹙着柳眉，在办公桌上重重放下一杯温水，压住厚厚的文件。

作为一名医者，对待难搞的病人，不管对方地位多高，她都不会用什么好口气。

“我的极限，自己有数。”

修女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轻描淡写地把水杯放到一旁，翻过一页文件，想起什么，黑色的长长刘海下微微抬眼：“杜华容和姜悯休息好了？”

那次正面交锋时，那对擅长战斗的星际怪盗没有留手，虽然有周鹊在一旁辅助，杜华容和姜悯还是挂上了一点彩，姜悯更是消耗了不少精神力，被周鹊赶去休息了。

就是眼前这根硬骨头，怎么催都没用。

有数个屁，在周鹊一个专业医生面前说自己有数。她知道以修女这样的实力，自己要是贸然放灵力进去探查肯定会被察觉。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粗略感觉总是有的，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修女，知道不管感觉怎么样，表现出来的都是一个样。

修女其实本来身体就不好，她曾经有一次亲自向周鹊问诊，原因是“身体情况影响到了工作”，周鹊臭着脸给她诊疗完，就在那时发现了这件事。

修女有一种奇怪的病，周鹊认不出来是什么病，她自己也什么都不说，只是简单说明短时间不会有什么大碍。

但周鹊看得出来，她体内的病灶在慢慢蚕食她的身体，看起来已经扎根许久，虽然恶化的速度很缓慢，但就这样放任下去，迟早有一天会造成致命的后果。

从那之后，虽然修女没有提出这个要求，周鹊也一直在研究解决方法，只是修女不知道为什么，一口回绝了她使用技能【共鸣】、用灵力深度介入自己精神的提议。

周鹊的技能【共鸣】，可以短暂让她的灵力短时间完全融入对方的意识，有助于探查病因，解决病情，不过也会窥探到一点对方私人的记忆和情感。周鹊使用技能前，都会和患者告知情况，做出保密的承诺。

虽然修女不是什么普通人，但周鹊还是不理解。人命关天，难道真是有什么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绝对不能让别人看见？

周鹊头疼地叹了口气，敷衍道：“醒了醒了，等着会长大人的指示。”

修女简单一点头，手指抵住耳侧，接通灵带：“杜华容，能不能想办法伪装一下，潜入溯光者基地，打听点情报？嗯，能见到叶祝他们最好，着重看一下顾栖在不在。姜悯，你掩护他，有什么不对，及时脱身。”

“基地的坐标唐韫已经大概定位到了，同步给你们。”

她叫唐韫去做了点调试设备的活，进行了大范围的时痕浓度检测，大概画出了一张地形图，逐一排查，定位到了溯光者基地的大概范围。

“顾栖？”周鹊在旁边的扶手椅坐了下来，“你还是觉得他出了什么事？”

“……”如果是往常，修女绝对不会这么容易动摇判断，产生别的猜测，但是那两人太过特殊，她也曾多次旁观两人之前的副本，再离谱的猜测都不足为奇。

“周鹊，你能探查‘火种’的情况吗？不……当我没说。”

风险太大。那个“怪物”已经成了时痕的集合体，贸然放灵力进去探查，甚至有可能遭到反噬。

“我可以试试，”周鹊却接上了话，她皮笑肉不笑，“快去歇着吧，修女大人，我可是足足睡满了八个小时，没你那么脆弱，去睡，剩下的，交给我们。”

说完，趁修女一时不注意，她直接了当地抢过桌上那一沓资料，关了电子屏，一气呵成，拎起沙发上搭着的一条毛绒毯子，扔给修女。

“……”

不知是不是错觉，周鹊好像听到一声较重的鼻息，有点像无奈的轻笑。

这次，修女终于没有反抗，她卷了卷毯子，站起身，轻声开口。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