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困兽之斗。
只不过,他扮演的不是被困住的野兽,而是尝试解救他的人。
流光在黑雾间明亮依旧,自如穿梭,逡巡着寻找牢笼哪怕一丝的破绽。
——片刻前。
叶祝“睁开眼睛”时,面前便是这样一番景象。他能感受到体内另外一股意识的存在。
他不知沉睡了多久,但疲惫感已经散去了大半。
“醒了?”清冷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轻微的回音。
叶祝转过头,看到黑雾之中,站着一个带着微光的虚影,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是一种出奇的宁静,好像一点都没被侵蚀影响的痛苦,只是微微蹙着眉,认真研究着身侧的黑雾。
叶祝知道那是谁,不带一丝质疑——零号,那个与他短暂交流过的碎片意识。
……“他”向他求救,让他救下那个几乎已彻底物化的人。结果到了现在,他好像都并没有帮上什么忙,还是“他”接过了意识的主导权,与他带回的那股黑雾纠缠。
叶祝顷刻便定下心神,集中精神,向那股顽固的黑雾探去,神经每接近那边一分,都有一股撕裂的疼痛,他也没有吭声,绷紧了神经,固执地往深处走。
他们本为一体,身处同一副身躯,自然心意相通。
零号好像知道叶祝在想什么,研究黑雾的过程中,他分出了一丝心神。
“谢谢。”
这句突兀的道谢让叶祝一怔,精神体的动作停了停。
“我没有勇气把他带回来,哪怕是近距离接触到他……我都做不到,”那道声音冷静依旧,只是好像带上了些感情色彩,“因为我是溯光者的领袖,这边的几百个溯光者,全都靠我的能力支撑着。”
“……”叶祝何尝不知道。
但是,这太不公平了。来自公司的他就像命中注定的救兵,自带主角光环,他过来,就不用考虑这么多……他有信息,他有同伴,他有底气。
而零号,作为他的一个碎片,一无所有。
更残忍的是,在他来之前,零号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终究要归于消亡,融合在主体之中。
思及此处,他的胸口微微发热,一股又闷又痛的感觉又袭上了心脏,让他有些呼吸不过来。
经过那次“会面”,他好像融合得更彻底了,他能共情迄今为止融合的所有碎片的痛苦与绝望,尽管他们都已经尽力装出一副释然的样子。
可是,这种感觉反而令他清醒而放心。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们”的存在,他们的喜怒哀乐,都在他的胸怀,他们所受过的痛苦,理应也应由他承受。
“第一,命运从未公平。”
零号手上的动作没停,他赤裸着双手拨开粘稠的黑雾,虚影若隐若现,他的声音平静又带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逻辑清晰。
“第二……”他顿了一下,“你知道吗?在我沉寂的这段时间,见到了什么。”
他好像迟疑了一下,不知想到什么,发出了一声轻笑,却又只是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算了”。声音很轻,轻得叶祝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他的确是感觉眼前这位零号有哪里变了……不复上次那般绝望,那般死气沉沉。
“这或许就是你曾经选择屏蔽所有情感的原因,救世主可不能心软,尤其是对自己。”他轻声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不过,或许,等到一切结束之后……”
一抹流光从叶祝的眼前拖着尾巴划过,他浑然不觉。
……屏蔽所有情感?
好像一切纠结都归于一个一锤定音的唯一解。
是啊,有了情感才会有诸多忧虑。
虽然那人给他的印象已经很淡很淡,但是就像抹不去的顽疾,他依旧会在某些时刻想起他,那一切的起始……是否一开始也是某人的安排?
他曾问过那人,他是不是情感有些过于淡漠,不少认识他的人都这么说。
完美的管家对他露出完美的微笑,微微俯下身,为他系着领带:“情感淡漠没有什么不好啊,小叶,没有情绪的干扰,也就没有东西会影响你绝对的判断。”
“重情,麻烦可就多了。”
早有端倪。
那个陌生的“祂”,剥离了自己所有的情感,为了不干扰自己的判断,为了在做决定的时候不迟疑。难怪岑筱曾多次以“理性”评价祂,又如此信任祂的判断。
那顾栖……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呢?
突然,零号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他微微抬高了音量,声音中带有一点终于找到破绽的放松与雀跃。
“快过来,有进展了。”
叶祝回过神来,心中一跳,加快脚步。
至少现在,他不应该拘泥于这些降低效率的情感,而是应该将注意力放在眼前——如何破除困住一号的那层时痕,唤醒他的意识,就像零号说的……不管怎么样,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救他。
希望外面,他的队友们也可以稳住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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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毁灭,都错了,方向错了。”
埃米尔快速翻阅着数据库,手指微微发抖。
“零号和一号的研究资料……在这里!”
在层层文件夹的包裹下,埃米尔终于调出了一份最高加密等级的文件。
【关于“火种”(划去)叶祝与顾栖的研究记录笔记(私人版)】
【记录人:谢兰芷】
【注:该文件为本人私人研究记录,设置为隐藏。当检测到记录人生命体征消失,此文件开放权限将自动解锁,提供给本人、助手埃米尔,以及两位研究对象,如后来的翻阅者认为这份笔记尚有价值,可将权限取消,开放给所有的幸存者,希望能为人类文明的存续献上绵薄之力。】
【在此致敬与祝福,人类当秉烛前行,生生不息,薪火相传。】
谢老师曾经跟他提过这份文件的存在,只流通在他们几人之间的机密文件,密码无非那几个令他们永生难忘的时间点。
开始对零号与一号研究的日期,或是那次“逃逸计划”的日期。
事实上,他的直觉也没错,这份文件除去生物检测的双重加密,就是这两个密码。
对于这份研究记录,谢老师只说这仅仅是一份对她个人天马行空猜想的验证,对于目前的现状,未必有帮助。
可是若是行至末路,走投无路,或许可以参考一二。
——这是一根功效不明的救命稻草,一只末世的锦囊。
看到文件开头置顶的清隽字迹,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或许是为一位无私又周全的研究者,一个隐忍许久、献出所有的灵魂。
谢兰芷在这条路上走得足够远,也足够坚决,她的心没有被荒原凛冽的寒风吹冷。
她的朋友、她的战友一个个在她面前远去,上头的重压也从未松懈,她或许迟疑过,心如刀绞过,但她仍在前行。
就算生命已行至尽头,她仍为后来者留下了一抹希望。
「2501.4.10」
「经过常规研究所得数据分析,额外对#0、#1进行细胞比对分析。结果发现,两人具有部分契合的突变基因序列,经过分析,猜测:该段序列所编辑的功能具有共鸣性,即需要两者共同参与反应,将会产生未知效果。」
「这个发现没有上报,高层方面暂未联想到两者之间的联系,公开这个猜想未必是好事。」
「未来可以针对两人的未知共鸣反应,进行以数据分析为主的秘密研究,以目前观测来看该研究方向或许具有巨大潜力。」
「2501.6.1」
「今天抽血采样,拉出的数据条目中,比对发现叶与顾具有不同指标的显著偏向,两人特殊能力可能并不完全相同。」
「我对叶与顾进行了私人谈话与心理、记忆测试,有所发现:发现叶祝具有异常强大的瞬间记忆能力。他自己也坦白,记得记事起的所有经历的细节,在空闲时,冗杂的记忆都会侵扰意识,“在脑中闪回”,使他经常出现现实注意力无法集中、头疼的症状。可以基本确定,他具有类似“超忆”的特征。叶并未对自己的能力做出清晰的描述,只说明是一种“类似本能的抵抗”,似乎会接收部分流散的记忆,有某种化解作用。」
「关于顾栖,则并未出现此类症状,但对自己的能力具有较为清晰的认知,即吸收时痕,顾同意坦白所知所有信息,但向我提出一个条件——对叶保密。」
「吸收时痕会对顾的身体造成不可逆损伤,在刚刚收容两位实验对象时的初步采样分析,顾就有几项异常数据,经过此次谈话,原因就此揭明。」
「顾描述,他与叶曾在一次逃出孤儿院的行动中流落扰动区,直接遭遇时痕,他在那次变故中彻底弄清了自己的能力,却对叶说了谎,告知他自己吸收时痕并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而会随着代谢休养慢慢恢复。」
「顾在那次变故中或许已经彻底觉醒了能力,同时由于对时痕的变化较为敏感,对叶的能力也有了大致的猜测。」
「他提出,与他具有自毁性的“吸收”不同,叶的能力大概率为“梳理”,虽然没那么大开大合,效果并不如他显著,却更具有自主性与持续性,也易于控制。」
「经过两位本人陈述,研究有了巨大进展,不过上述交谈内容依旧是在没有监控与监听的情况下秘密进行,也正因如此,叶与顾才会愿意参与交流。」
「结论:该项目具有巨大潜力,但不可让上层得知,本人将继续进行观测与研究。」
「以研究所高层目前的态度,公开此项发现风险极大,危机已迫在眉睫,他们不会考虑两位所谓“火种”的想法,只会变本加厉又盲目地加强控制与实验强度。又及,叶与顾经过高频率的抽血、实验,身体与精神状态已经在逐步下滑,虽然他们未曾向我们表露过这点。」
往后几页,陈列着一列列整齐的数据,还有密密麻麻的圈画和批注。
「2501.6.16」
「我还是将这项发现告诉了他们,叶祝与顾栖。观测机器所推演的时痕潮汐降临时间在7月初,时间已所剩无几。我不想强迫他们,但也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如果知道还有这另外一条更有希望的路,只是需要他们两人承担更多的痛苦,他们不会犹豫。」
「经过两个星期的数据分析,进度虽然十分缓慢,但已经大概有了雏形,只是一切猜想都需要验证,叶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问:“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最惧怕,也最敬畏这种平静。」
「他们两人很久之前就已经变成了这样,但奇怪的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最早的时候,他们,尤其是顾栖,还会像龇牙咧嘴的小兽,把自己折腾得不像样,反抗、威胁、逃狱,无一不做,不甘被困在这间小小的培养皿里。」
「这种不甘,才是正常的。」
「牺牲二人来救下整个世界……可是凭什么,没有一个正常人天生就是无私的救世主。」
「是什么让他们变成这样?」
「……是更多数以万计的牺牲,家园的失陷,或许还有一点“不认命”。」
「他们不像寻常人,不像我,面对如此危机,也不一定抱着必死的心。相反,他们想创造奇迹,他们想“死而后生”。」
「而我,或许作为一个见证者,也想献上一份微薄的助力。」
「我们有一个计划。」
「2501.7.1」
「【自动记录程序启动】」
「【已接受用户要求:自动记录实验体与时痕反应的数据;已连接#0、#1佩戴的检测环,开始远程追踪记录。】」
后面是一长串紊乱的指标记录,其中大半指标飘红,数据触目惊心。
埃米尔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些数据看起来太吓人了,不像一个活人能飙出来的高度,仅仅通过这些冰冷的数字,他好像就慢慢代入了当时的场景,死死盯着滚动的数据,紧张地揪着头发。
生命体征起起伏伏,最后定格在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状态。
「【根据提前设定的参考数据,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1.已验证实验体对时痕的强抗性,但是长期处于高浓度时痕环境,仍会对身体造成巨大损伤,特异能力无法补足,建议:实验体需要立刻脱身所处环境,必须立刻对实验体实施营救。】」
「【2.在实验体抵抗时痕的过程中,捕捉到异常信号,经检测,与#0、#1各自对时痕的反应均有部分相似之处,契合目标猜想,该信号为两者共鸣反应的概率:97.59%。】」
「【3.检测到信号的瞬间,时痕浓度骤降,其中#1体内浓度变化较为明显,根据记录,#1仅具有吸收时痕的能力,该变化发生的唯一可能:外力介入。】」
「【4.同时,#0的精神状态与生命体征信号极其不稳定,猜测:该外力介入来自于#0。】」
「【5.结论:两者似乎建立某种连接,在坐标周围,对时痕造成了某种小范围消解或是驱散的作用。根据对两者以往异能成长潜力的分析,该共鸣的潜力无法预估,如若进一步发展,或有可能化解更大规模的时痕。】」
「【深度思考结束。最后应要求输出用户留言:】」
「【我们必须经常保持旧的记忆和新的希望。】」
「【文明因此,永垂不朽。】」
“嘀——”
一声刺耳的长音,划破沉寂的空气。
任逸猛地转头,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那声音是医疗舱里发出来的。
几乎在同一时刻,所有人都往那边走了一步。
任逸离得最近,他反应很快,快速扫过显示屏滚动的数据,确认了情况,便在控制面板上迅速点了几下,手指翻飞。
医疗舱透明的玻璃罩缓缓打开,露出一张略显苍白憔悴的脸,经过护理,气色已经好了些许,不过眉间仍微微蹙紧。
清瘦的人仅穿着一层薄薄的浴衣,全身都缠着绷带,纵横交错,盖住了他亲手在身上刎出的刀伤,显得格外脆弱。
浅色的睫毛颤抖着,终于于长眠中缓缓睁开,露出一双透亮的蓝瞳。
“叶哥,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任逸在边上急切开口。
叶祝已经睡了24个小时,整整半天。距离任务结束,只剩下2天5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