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维尔在不远处靠着墙,听着听着,一脸别扭的模样,他低头轻嗤一声:“原来真有这么敏感脆弱玻璃心的人啊,还有,你身为科研人员的大局观,现在是被狗吃了吗?”
虽然说话依旧夹枪带棒,但这次夏维妮没有什么表示,默认了他的话。
任逸叹了口气,温声把他的话翻译成能听的:“如果他们没有回来,人类支撑不到这个时候,虽然确实对他们来说太过残忍,但当时确实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谁知道他们回来,一定是因为你呢?”
命运从未公平,但有时候,到了最后的时刻,为了某些东西,他们就是会全盘接受。
零号和一号真的是因为埃米尔做了诱饵才现身的吗?
未必如此。
埃米尔缓缓直起了身子,声音很轻:“……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世道本就不该用功过评判一个人,你身上的担子太重,全是你自己硬绑到身上的。”夏维妮道。
任逸又把水杯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我理解你当时的痛苦,同情你的遭遇,同时,也敬佩你和那位谢教授的勇气。”
“你能站在权力的对面,本就是许多人一生都不敢做出的决定。”
“但是你过于放大了自己的责任,自己压力自己,你要想想,你身边的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零号,据我所知,他不可能是个只顾着自己的人,就算当时还是和一号一起逃离了研究所,也绝非一次潦草自私的出逃,”任逸看着埃米尔,“你和他们相处了这么久,没有看出来?”
“……”埃米尔想起了那双平静的眼睛,只有可怕的惯然,而没有一点抗拒、恐惧或是痛苦。
他曾将它错以为是麻木和顺从。
「可是他们,不一样。我了解他们,他们不是那种甘愿被钳制的人,他们也有在那个末日里活下去的能力,毕竟,不管现在“火种”二字已经扭曲成了什么样,他们确实就是“希望”。」
「埃米尔,他们策划过无数次“逃离”,之前我都是劝他们留下的那一个,但这一次,我会帮他们。」
现在回忆起来,好像早有端倪。
谢老师其实也没有明确透露,那次大胆的举动,目的究竟为何。真的仅仅是还两枚被禁锢折磨已久的“火种”自由?
……只有他一直这么理解。
突然,他弯起了嘴角,双眼却通红得可怕,不断落下咸涩的泪,那是一个扭曲别扭的笑,埃米尔捂住了脸,急促地抽着气,只觉喉咙像是被塞了一把干涩的沙子,他从喉间挤出了破碎的笑,声音嘶哑。
“原来……是这样。”
“谢老师,我还是这么笨啊……”
……
“埃米尔,你很善良,有同情心,富有感情,这对一名研究者来说,是难能可贵的品质。”
实验室里,清瘦的女人温柔地和刚来没多久的助理谈着心。
“这一点能让你变得很坚强,也能变得特别脆弱,要好好当心,有些时候,不要想太多,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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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向我要个理由?”
宽敞的办公室里,长相斯文的男人靠着沙发,自顾自调了杯咖啡,喝了一口,看向桌子后看资料的女人,“啧”了一声。
“会长大人,你是真不用休息?机器都不带这样不停转的。”
黑衣的女人眼睛都没抬,又翻过一页资料,时不时拿着一支笔在旁边的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她淡然开口:“没什么好问的,这条规则确实是我们早已约定好的,我自然要承担这条规则可能带来的负面收益。”她自动忽略了后面那句话。
“行吧,”唐韫偷偷翻了个白眼,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觉得他这位上司无趣,老是打着副官腔,“那我先主动交代下,对于‘火种’的使用,我持保留态度,他确确实实是一个人,虽然熵序者就是靠他执行的所有行动,我动摇不了你,但是我个人接受不了这种做法。”
修女手上动作不停,简单“嗯”了一声,像是批阅工作文件时打上的冰冷的“已阅”。
唐韫:“……”
行吧,他其实也已经习惯了。
“不过我可以聊聊其他的。”他灌了几大口咖啡,去了去一股和人机交流生起的无名火。
“确定了吗,叶祝就是溯光者那边的‘火种’?”
“姜悯说了,在他四周,熵值有异常的变动,”修女的语气平淡无波,“虽然当时她的状态不算很好,但对熵值模糊的感知还是准确的,我让她重点关注了叶祝的状态。”
唐韫也能听出来,这大概就是默认的意思。
“这么说,你真的相信他的导师是在基地出了特殊情况,所以才没来吗?”唐韫挑眉,“说实话,你也知道吧,修女,那条他们那对师生间几个副本都没变过的传统?”
有几秒,修女没有说话,她的动作终于顿了顿,但是很快又回归了秩序。
“‘火种’的脸,我们还是看不到,所以,确定之前,先不要胡乱猜测。”
说完,她终于施舍一般瞥了一眼瘫在沙发上没事干的大爷,冷淡道:“闲着没事,有时间在这里无意义地乱猜,就去研究研究怎么看清他的脸,这应该在你的接受范围内,审判神?”
听到修女发配任务了,唐韫整个人更瘫了。
在公司天天接善恶不明的刺头,时不时还要动武处理几个偶尔接到的恶棍赖皮,就没几天休假,到了副本里,反而能歇一歇,能拉顾栖这种能带他躺赢的就拉,他之前都是把副本当额外休假的。
“也是,那人虽然冲小叶去了,但把人伤成那副样子,浑身没块好肉,我不信顾栖舍得这么对他那宝贝学生。”唐韫自顾自嘀咕着,端着空杯子,花了这辈子最大的毅力才把自己从柔软的沙发里拔出来。
吐槽归吐槽,任务还是得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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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现在溯光者和熵序者分立两头,真的各自按着自己的观念来?”埃米尔皱着眉头,又哭又笑了一阵,谈起正事,脸上终于没那么皱巴巴了。
大难不死,虽然他们都在要他放下过往……但哪能这么容易放下呢?
他只希望剩下的时间,能好好做一些不让自己后悔的事,哪怕只能献出些许绵薄之力,也当是赎罪……他心里也能好受些。
“嗯,”夏维妮回道,“我们这边是溯光者,受叶祝的领导,另一边是熵序者,由一个叫修女的女人带领。”
埃米尔突然心里一紧,急切发问:“那一号呢?”
夏维妮默了几秒,道:“他现在没有自主意识,和怪物没什么两样,被熵序者当成吸收时痕的武器使用。”
“毕竟,他们的目的,就是利用他的能力,吸收目之所及的所有时痕,最后,将他人道毁灭,他会连同时痕一起消失。”
“将旧世界格式化,然后重启……”埃米尔低声喃喃,目中又浮现出些许悲伤与痛苦,“这确实是那一派的主张,绝对追求效率,也绝对反人道的做法。”
“而我们溯光者,奉行‘恢复’。”任逸道。
“叶祝具有梳理还原扭曲记忆的能力,可以抚平时痕,存储文明,我们有一个图书馆,专门存放恢复的记忆与文明。”
夏维尔在一旁评论:“实际上,虽然我脑子没我妹聪明,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两种方法都有点问题。”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瞥了一眼医疗舱里面不省人事的人:“一个费劲成效少,一个冷漠无人性,系统这是不是故意找茬?别到最后两边都干不出结果,大家一起死。”
房间内的气氛有些阴沉,因为不久前,他们同时收到了一条来自系统的提示。
「各位处于1693号世界“时蚀荒原”的员工们请注意:现更新任务时间信息。」
「任务限制时间已改为:三天。原因:三天之后,第二次时蚀潮汐即将爆发,一旦爆发,逻辑判定:该世界将彻底毁灭。」
「注意:若双方皆未完成救世任务,由于该副本并非虚拟副本,双方成员都要接受公司惩罚。」
数据库里有过记载。
时痕的过度增长,熵值达到临界,就会产生一种名为“时蚀潮汐”的灾难。第一次时蚀潮汐,就使旧世界变为了现在一片怪诞虚无的时蚀荒原,经过科学家的推算,世界已经经不起第二次时蚀潮汐的摧残。
莫名被设定了本不存在的最后期限,跟诈骗没两样,任谁都心情好不起来。
况且他们的主心骨已经晕到现在了,半天时光马上就要过去,他们也没有像对面周鹊那样的治疗。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夏维尔满脸黑线,在进来之前,他已经听说过许多有关这位坐火箭上段位的新秀的奇迹事迹,本来以为这次进来会和那些之前和叶祝同副本的队友一样,差不多就是躺赢,没想到短短一天内就干了两场硬仗,现在又是一种没头苍蝇的状况,他的伤口到现在还在疼。
论坛上那些粉丝说好的躺赢,说好的天命之子呢?
“是啊,两边都有问题……”
埃米尔本来就还处在有些放空的状态,倒还没察觉出来气氛的不对,但听到夏维尔这句话,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来,把旁边的夏维妮都惊到后退了一步。
“我记起来了!谢老师说过,她做过一些研究……”
他好像很激动,有些急切地抓住任逸的袖子:“你们对谢老师了解这么多,数据库里有没有保留她的所有研究记录?”
任逸迅速调出了数据面板,快速浏览起来——他的能力让他的数据面板可以与这里的数据库连接。没多久,他就翻到了一个名叫“谢兰芷”的文件夹,但是是个加密文件夹。
“我知道密码,快,给我看看!”埃米尔一扫之前郁闷的模样,头凑了过来,声音很为激动,“对于第三条路,谢老师很早之前,其实就留下过一点研究和猜想。”
“两条路,并非不可以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