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不离去的,也只能这样了。”初琪哑着嗓子,“同门牵扯进案里,我只能这样了。”
许巧星宽慰:“待本案彻底了结,您洗掉冤屈,真相大白就好。”
纵使平日里少言寡语,偶尔说些熨帖得体的场面话,也是能做到了。
“远没这么简单。”
“与法术相关的案子,犯有罪行的修炼者想撇净干系,比你们凡人要轻巧多了,改头换面不过挥手之间。更何况,一部分师保能绕过测谎,除非搜魂,或使大祭酒亲自在旁,监督灵力流动。”初琪全盘托出,“虽说疑罪从无,但师保有点例外。众人畏惧避嫌是应该的。”
她道,“你们能顺利抓到同颐,一是封灵阵法压制灵力。二是他没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测谎。三是当时任何一多余的大法术会被大祭酒所‘望见’。为了提防有师保浑水摸鱼,偷偷用大法术去干旁的事,大祭酒早已命我在那块地外有所布置。他知道的。”
许巧星问她:“可是,您通过了大祭酒的询问,对吧?”
要是初琪透露否认,她会立马找借口出门,请大城尉给初琪换个地方留宿。
“是。要不然我该与两位师弟毗邻而居了。”初琪没察觉,苦笑,“故而我说,事情远没这么简单。”
作为传道授业的师保,或许是习惯使然,她坐直了些,耐心解释。
“学宫多年前,有位师保财迷心窍,接私活时多施展个大法术,事后请友人作证。那友人不知实情,禁不住软磨硬泡,替他签字画押。事发,那友人被一同逐出学宫,本来无可厚非,然而,连带着周遭亲近人一齐受到影响。他们只好自认倒霉,嘲一声‘仙运不顺,气运惨淡’了。”
她相当直白,“你们衙门寻常人居多,遇了事,测谎啊搜查啊什么,查分明了,也就过去了。而学宫不太一样,关系以师门为主,过于护短与自视清高,基本会拉帮结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好时会相互拉一把,坏时也自然要承受恶果,因为尚未尽到劝勉之责。”
许巧星明白初琪的言下之意了。
初琪很难再有机会触及大祭酒之座。
许巧星心里一突,想到她与蓝叶的师徒关系,又问道:“您及时撇清关系,有用吗?”
“有用,不足以一转颓势。”初琪说道,“除非,同颐勾结贼人,是我率先揭发的。”
许巧星正陷入沉思。
倾诉的闸门一开,苦水翻涌,初琪悲道:“换做从前,黎民受难,我义不容辞。可如今,偏偏要拿扶危济困之行,化成升迁助力。我愈发求人放我去雀尾桥,愈发心中有耻。经此遭,我再说什么自己是真心想助一臂之力,又有谁会信我?清誉跟着散尽啊。”
许巧星被她话语引得回神,见初琪以手捂面。
一时间无人说话。
许巧星倏忽道:“前程一事,我无法替您排忧解难。但是,我认为,您想帮人救人,倒无需什么显赫的大身份,也无需拘在雀尾桥。”
初琪抬头,看了过来。
“有话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许巧星回看她,不再讲些场面话,真心实意说道,“还有一句话是,为生民立命。天底下芸芸众生,受灾受难之人,数不胜数。师保您既有救人的心,就不必拘泥于学宫明指出来的某地某处,直接去行好人好事吧。”
闻言,初琪怔愣住了。
又恍然大悟般,猛然从椅子上站起身。
“你——”初琪一改颓废消极之态,两颊因激动而涨红,深吸一口气,“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没等许巧星接话,她一把拽住许巧星的手,用力握了两下,“是我一叶障目,迷了眼。谢你点醒。倘若我在城内外颇负盛名,哪需在意同门的往日牵扯?自有人为我辨个分晓。”
许巧星笑了一下。
“了我一心结。”
见到初琪振奋,许巧星心里亦是雀跃的,忙不迭道:“衙门街外头,有个卖吃食的哑女,昨日因误会,被错认成身染乱灵症,险些挨了打。您要不要过去瞧一瞧?”
初琪满口答道:“好啊。”
她急不可耐,竟忘了自身处境,松开许巧星的手,就要往外走去。
几名城卫吓了一跳,神情惊疑。
许巧星顾不上礼仪,快走两步,拦在她面前:“等您与大城尉见过面,再去也不迟。下了暴雨,她们可能去寻避雨处,也可能收摊了。”
“等见完大城尉,有劳你带我去。”
许巧星犹豫了一下,继而点头,又请初琪坐回去。
虽然仍有不少烦心事,但是,初琪眼下有明路可走,喜上眉梢,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她对许巧星的称呼,也改成了“友人”。
“天生的?天生的会比后天受伤要难治些,不过多半能解决。待我细细看过,才能给出准答。不过,介于有封灵阵法在天,一些拿不准的沉疴顽疾最好留到撤去阵法之后,方好根除。”
“我先替人谢过您。”
“不必多谢,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若不是你及时提点,我怕还是目光短浅,困在迷障里啊。”初琪叹道,“你年纪与我几个学生相差无几,有这远见卓识,难得。”
一想到腼腆内向的小女孩没准能开口讲话,一纠天生哑疾,许巧星也跟着心潮澎湃,嘴角弯弯的。
又因她与蓝叶师徒一事,或许日后会有所连累救命恩人,她笑着笑着,又没那么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