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情况特殊,因受伤患病等易引出乱灵症的苗头,伤人者罪加一等,更何况小贩砸伤的人是衙役,即便许巧星那时没在外办差,又因他先前的目标是个孩童。
估计,他没个半年是出不了这道门。
他神情慌急,后悔莫及,不敢再推脱。对许巧星与母女二人请罪道歉,想叫城卫稍微宽容。
因生意小利而生事,没想到冲动地闹出了牢狱之灾。
城卫问他家住哪里,会派人去他家里知会一声。
按照规矩,又说:“大约三五日,我们会给你一本写了定夺的册。你可托家里人请讼师,一月之内可去申诉翻论。因封灵阵法的缘故,时限会更宽裕点。”
那砸了东西的几人也害怕了,争先恐后地解释,一人赛一人的声音高,几乎把房顶掀了。
“知道错了!”
“我没伤到人!一件衣服罢了,直接掉到地上的。”
一时间,人声嘈杂,听不分明。
宝梅胆小,又听到吵闹,回忆方才围拢人群的异样眼神,害怕得把头埋在素翠的肩膀上。
素翠轻声哄她。
城卫见此状况,把那几人带去隔壁的空房间了。
“外头风声鹤唳,对乱灵症闻风丧胆,难免会再出现这种事。”许巧星想了想,看了一眼母女,道,“恐惧难消,天生失声的人怕是会遭受流言蜚语,邻里排挤。”
瑜桐道:“你说得对。我们得想个主意,为众人解疑释惑,消弭一些不必要的戒备。”
在场的人都点头赞成。
治手要紧,瑜桐带她往里走。
走前,素翠又千恩万谢,许巧星连连摆手。
在半路上,瑜桐向许巧星解释:“确有师保造访,可找师保治伤的一番话,我只是编出来给他们听的。不一定给你治,若不行,这伤,咱们叫蓝叶搞定。”
许巧星说:“我知道,有的师保不愿意。若是小伤,用些寻常医药就行。”
师保对法术名额与灵力耗费,称得上锱铢必较,甚每人专有“账本”,是记录大法术用于何处,证人又是谁等等,诸如此类。
师保们于此事上,格外吝啬,这一想法已深深刻入许巧星的脑海里了。
毕竟,这是减缓灵力消退趋势的举措。
王城有明命,牵扯到师保切身利害,但凡违犯,后果堪称灭顶之灾,他们必然唯命是从。
然而,瑜桐的话,使许巧星大为吃惊。
“不,能为大城尉效劳,她求之不得。”
她一怔,扭头看瑜桐。
瑜桐道:“那师保有求于大城尉。她们要是谈妥了,大城尉才会给她效劳的机会,要是谈不妥,便要各走各道。”
许巧星心有困惑,跟随瑜桐去了大城尉那里。
珪源与蓝叶从暗室里出来不久,明日将至城西南,珪源一一叮嘱,蓝叶一一点头。
“该怎么做,你全知道。可是我总习惯多说一些,不说就不放心。”珪源看着蓝叶,“长大了。”
蓝叶坐在桌边剥干果,脸上笑嘻嘻的:“八百年前就长大了。你说了这么多,该不放心的时候还是会不放心的。没事,我不嫌你啰嗦。”
珪源的心头,那种因孩子羽翼渐丰而升起的感触与温情,一下子消失了。
恰逢其时,外头来人:“有一位师保在外,说要来私下拜望您。她有点面熟,似乎曾与我们打过交道。”
“谁?”大城尉陡然皱眉,蓝叶也抬起头来。
对方见二人反应,吓了一跳。
珪源的另一位女儿,隔三岔五会去上一任大祭酒家中学习。因说是私下造访,二人下意识以为是那边出了什么事。
幸好不是。
“她,她自称初琪。”
大城尉在衙门内一有独门别院,绿树阴浓,有蝉发出响亮鸣叫。
许巧星立在屋檐下,往院里的树望去,瞧了半天也没瞧见蝉究竟躲藏在哪里。
不多时,瑜桐请人把蓝叶喊了出来,低声问:“你们谈得怎么样了?”
“不太好。”蓝叶摇头,抓了把核桃肉递过来。又注意到许巧星不自然垂下的左手,眯了眯眼,“你的手?”
瑜桐言简意赅地说完。
蓝叶挽起许巧星的袖口,捏着几下穴位,按住不动:“三日内别提重物。”
曾经见过的荧光点点,缓慢地浮现在半空中。
瑜桐了然:“过一会儿,我们就先走了。”
蓝叶没吭声,专注地替许巧星疗伤。待松开手时,许巧星活动了一下关节,又听见蓝叶道:“等初琪离开,你们再进去。”
初琪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许巧星对它有印象,仔细一想,当初厉哲破口大骂同颐时,便听过这名字。
“她来这做什么?”
蓝叶冷道:“初琪遭同颐牵累,被大祭酒冷落,学宫如今将她视同路人,处处排挤。她想走我们这条路,主动请命,与我一起去城西南赈济。我绝不可能答应。”
初琪是同颐和厉哲的师姐。
多年同窗之谊,均没什么来头势力,又一齐晋升为学宫师保。
外人看来,三人自然是同气连枝。
她出身寒门,出类拔萃。年过三十时,她便成了大祭酒昭芳的左膀右臂,被委以重任,日日跟随其后,是学宫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
事发后,即便初琪于此事上确无嫌疑,可知道她无辜的,明面上亦不敢再亲近,说信她懂她,说完,果断选择了避而不见。
前程要紧。
不光是她,平日里与同颐相处不错的几人,地位均一落千丈。
昭芳日思夜想被提拔去王城,一贯明哲保身,不敢再用她,打算就此搁置,以免自己履历将来不小心沾上污点。
“她很厉害,据说样样精通,还担任了数次学宫大考的主考官。”蓝叶面上漠然,“可,她再厉害,这关头上,我也不会和她共事。”
经了帝休林的尔虞我诈,几位细作的反戈一击,蓝叶吃了大亏,断然回绝初琪的请求。
她一边掷掰碎的果壳至草丛里,一边继续说:“里面在扯些无关紧要的寒暄话,她很快就走。”
许巧星明白了。
初琪打算通过平息乱灵症,建功立业,重整旗鼓。她为得此机会,求到了珪源的面前。
兹事体大,倘若初琪鼎力相助,的确是雪中送炭,能省不少工夫。
可蓝叶也因她与同颐的同门关系,重重疑虑之下,不愿冒背后挨刀的风险。
屋内。
“要是人人如你一般,有为民奉力的心,天下何愁不太平?学宫诸位已派了些能人来,已启程赶去了,你且安心。”
听见这番话,初琪还有什么不懂的?
“你来找我,就算我答应了,学宫见你寻觅到外人的门路,或许会对你不好。”大城尉态度温和,“再过段日子,时日久了,大祭酒见你诚心诚意,自然再度重用你。”
初琪在心头苦笑。
与大祭酒相处多年,彼此了解,是极清楚昭芳本人脾性的。
不如说,大多数人皆独善其身。
她与惜木有些交情,事发后,找了过去,惜木竟然出来与她见了一面,连门也不让她踏入。
“我年逾七十,你猜我为何一直将这位置坐得这么稳?”惜木开起了玩笑,“我的同窗,曾给我取过个名,我自以为十分贴切,甚爱之。他们唤我惜羽,可不就是分外爱惜羽毛吗?”
她直截了当,下了逐客令:“大祭酒都不帮你,我又怎么敢?你走吧。”
今时不同往日,待遇可谓是天壤之别。
初琪感到极大落差,面色微僵。
然而,如果设身处地,她估计会做出如出一辙的选择。
因此,她不会生出怨气。
她见到大城尉摆出送客姿态,这一场面是意料之中,这几日早已习惯,自嘲地笑了笑,跟着站起身。
“烦您拨冗接待。”
小吏将门往两侧推开。
许巧星扭过头,看见一略显疲倦的女子缓缓走了出来,大城尉将她送到门口。
这女子穿着清雅长袍,气质脱俗,眉目间却是晦暗失意的阴云,应该就是初琪。
她捂嘴咳嗽两声,告辞。
大城尉派人送初琪出去,背手站稳,先看向了许巧星。
许巧星被她暗藏锐光的眼神一打量,挺直的背挺得更直了,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