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宫宴设在吉庆殿。
皇帝独坐高席,兴致缺缺。
自皇后大封以来,这是首个不见帝后同席的宴礼,连一旁侍奉的宫人都觉得有些不习惯。
酒过三巡,天子略一抬手,歌舞乐姬识趣退下,左右宫人亦屏退殿外。殿中除了卓公公,只余四个妃嫔和三位国公分列两侧对坐。
冬国公借着酒意捏起杯盏,双目眯成一条缝儿,“秋国公因教子无方闭门思过也就罢了,怎么连新封为一等承恩公的国丈大人也未出席宫宴啊?”
君珩冷着眉梢,沉默饮下杯中酒。
“冬国公所言正是,其实老臣和举国百姓同样好奇,皇上到底把皇后娘娘藏到哪里去了?”春国公幽幽晃着玉杯,余光瞥向高座上那人。
“皇后怀嗣辛苦,暂居别宫休养,何时轮到你们置喙。”皇帝轻皱起眉,语调明显不悦。
冬国公不无轻蔑地讥诮一笑,“谁知道皇后究竟是安胎,还是借机私通、图谋不轨呢?”
龙纹金盏重重落在案上,殿中骤然鸦雀无声。
德妃微张着口,盯着自己日渐嚣张的父亲脸色煞白。
那居高临下的无际深瞳俯视一周,最后锐利斜投向出言不逊之人,“冬国公可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老臣当然清楚。”冬国公仿若毫不在意,眼珠盯着指间玉盏丝毫未向皇帝移动一下,“臣倒是想问皇上一句,打算何时废了那谋大逆的妖后,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呐?”
卓公公立时一甩拂尘,捏手直指着他高嗓,“冬国公你……你大胆!”
君珩倒是不动声色,只微微偏移了视线,“春国公也作此想?”
春国公侧目瞧了冬国公一瞬,随即转身向皇帝拱手,“臣等皆是为了扫除奸佞,清君侧之恶,以保社稷稳固。”
“清君侧?”君珩冷哼一声,深沉嗓音慢条斯理,“若是朕……不肯呢?”
冬国公登时怒目圆睁,“那就别怪臣等救难勤王了!”
酒杯碎在地上的一刻,数十名尚未换下玄底五彩戏服的蒙面男子从四面破窗而入,柄柄长刀闪着寒光将整座殿宇包围。
乔将军察觉殿中异样,即刻拔剑率禁卫入殿,却被另一队铁甲挡在门前。
为首之人摘下黑色兜帽,露出满面伤痕的骇人面庞,“乔将军,别来无恙。”
乔将军神色一凛,“姚贼,你果然没死。今日绝不会让你再逃了!”
刀锋压剑,发出刺耳锵鸣,顷刻间金铁相接火雨四溅,犹如一条断角铜龙,哀啸嘶吼着由殿脊至层层宫墙摧残游荡开去。
“冬国公这是要谋反么?”
君珩面不改色环视左右,垂着眼角冷冷问。
“臣不敢。”
冬国公朝卓公公身侧的蒙面人使了眼色,他立刻将一卷明黄色布帛塞到卓公公怀中,并横举刀尖指着他。
“只要皇上颁布这道废后诏书,并把与之谋逆的秋清晏和宋初迟一同处死,今日便可权当无事发生。”
拟好的圣旨在卓公公颤抖的手指下徐徐展开,那些污蔑皇后的字眼传入桃花眸时,几令他忍不住咬了齿。
“无事发生?”君珩冷笑一声,“恐怕朕下诏之后,不日就会暴毙,届时两位国公便可摄政窃国了。”
莲妃面上也与德妃一般惨白如纸,难以置信地看向春国公。
倒是坐于最末的懋美人难掩唇角上扬,抬眼见对面的夏国公正执箸夹了一口菜,仿若殿中诸事与自己毫无干系。
“皇上多虑了。”春国公自席上起身作揖,“臣等之女皆是圣上后宫妃嫔,往后还要仰仗圣上怜惜垂爱。”
“哦?”君珩淡淡扫过席下惴惴不安的德妃和莲妃,若有所思地挑起眉,“春国公之意,可是要让朕废了皇后,再立一位继后?”
“圣上英明。”春国公几乎立刻躬身俯首。
冬国公略带不满地回头睨了春国公一眼。他虽一直不能苟同这等怀柔之策,却不得不承认以国丈之身摄政更为名正言顺。
君珩将殿中一切敛入眼底,微微勾了唇角,“那诸公以为,德妃和莲妃,立谁更为合适?”
“德妃是太后自小养在跟前,又早入东宫伴驾多年,如今更是位列三夫人妃嫔之首,母仪天下顺理成章。”冬国公从坐上匆匆站起,气势汹汹。
“冬国公此言差矣。”春国公不急不缓直起身子,“春氏乃百年后族,莲妃身负观音转世之天赐吉兆,理应复位归原才是。”
“一派胡言!”冬国公愤然打断,狠狠盯着春国公,“先帝早已判春氏抄家流放,你还有何颜面自诩后族?”
春国公没理会面前人的盛怒,依旧垂首向皇帝道,“若皇上立莲妃为后,春家可继续拥立废后所生三皇子为太子。”
此言一出,满殿众人皆侧目。
在揣测人心方面,春家终是更胜一筹:皇帝即便答应废后,定不忍再废太子,且莲妃本没能诞下皇嗣,不如先将太子攥在手里,对帝心向春家倾斜也确实大有裨益。
然而冬国公紧接着大笑几声,得意洋洋地望向德妃和淑妃一侧,“我冬家有皇长子在手,怎会留着那个不知跟谁生的野种?!”
“放肆!”君珩拍案而起,两颞徒然凸起青筋。
“等我的人拿来御玺,皇上若肯老老实实在诏书上盖印,老夫尚可考虑留废太子一命。”冬国公似乎已完全失去耐心,一脚踢翻席案走向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