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榻看守所,留待日后发落,有秋后问斩意味,也许根本留不到秋,是死立执。
脱干净,左转,右转,穿橙黄囚服,量身高体重,拍建档大头照,一说死刑犯不用剃,一说看着不齐,吵来吵去,还是要剃,排着队等剃头,精神专家叫停。
回到审讯椅,坐好。
老人问话。
她答。
专家拿来问卷,一递一接,她埋头苦写,像学生深伏桌案答题,专家不时打断她问问题,似乎比起问卷,这问题更重要。
她没法这么觉得,她看见题就去答。
虔诚而浑然天真地去答。
唰唰运笔,判断题选择题简答题,她诚实地答,像个勤不能补拙的差生拿笔墨粉刷答卷,祈祷渺茫的踩分点或同情分。
结果是毁掉了卷面分。
专家不发表评论。
问答如齿轮密密啮合,牙齿咬住牙齿,乖顺得像流水线,专家拿着结果出去,她在讯问室低着头。
十指交握。
也许要去精神病院,也许还是死刑。
不知是注射还是枪决。
希望是枪决,依稀有童年味道,也依稀有成年味道。
童年八月,补习班放课,磕托磕托家去,书包打着后背,课间同人起争执,与同桌口角到手角,揪打去凳子上、滚去桌凳下头,照镜子才发觉掉了足足一整根发卡,愈想头愈往下沉,简直不想活。
回了家,提防着批评。
却见母亲站去阳台,压着栏杆,向西探身。
她踩了鞋,轻手轻脚蹑上去,望了望,脱了书包,黏黏糊糊蹭了去,也往西头看。
母亲笑着,将她往栏杆前拱了拱,亲昵压住她肩膀:“喏,今儿判了八个。”
“……嗯。”
她看见太多打开的窗,无聊而存了兴味的脸,歪歪站在窗后阳台后,正如母亲一样歪斜,正如她一样歪斜。
后脑勺都有看戏意味。
西头有个刑场,因行刑总在清晨,她淹在梦里,不大醒得过,于是只是知晓。父亲却老大不高兴,嘟嘟囔囔端饭碗,喃着风水云云,母亲也不高兴,搁了筷子,这一下不轻不重,却极清脆,她冷笑道,却是你来支应搬家的钱?
父亲便挟菜不吱声了。
母亲也不再多话。
到第不知多少天,她在梦里听着外间响动,眯了眼,在被窝团里听见头碰头的私语,泅在早间灰蓝的凉气里头,目光循声潜去,阳台门半开着,父亲母亲簇在阳台,像对脖颈缠着的鸟,父亲低声道:不、不,这残忍得紧,我才不看,我下楼买菜去,一会儿迟了。
母亲拽着他:不不,你非要看,不然纵着你这么着胆小下去,你还说教我为难的话,明日还扫我的兴。
遥遥一排闷响,远比不上鞭炮,像鱼缸里水泡破了。
父亲:啊呀,死了。
仿佛破的是他手心的泡。
母亲:罪有罪报的事,偏你滥好心。
父亲馁下去,声气瘪了,浮在那,像个凹陷的气球搭在妻子俯探的肩上:我只觉得,不过是,不好。
母亲嘘他。
父亲便沉下去,不出声。
她在房里困眼难睁,抬手捂了耳朵,沉进被子里,等着天光乍泄,呼哧戳破她的梦。
母亲搁在她肩头的手收紧了。
她揉揉眼睛。
八月天暗得晚,近傍晚,太阳仍高挂着,不肯低就,将她煨得如低烧温烫,睫毛垂了,数刑场上一列跪下的人,左到右,是八个,想起数理老师揪耳朵的手,忙忙从右到左数,验算一回,嗯,不错,也是八个。
放下心。
刑场八人配八个法警,另几点警卫缀在边上,死囚头上套麻袋,于是动作慢腾腾,无头苍蝇般跪下。
几乎是烂泥般趴下,远看都疼。
那头并未立刻拔枪。
母亲拨她去怀里,梳理她刘海,说:“在念他们名字呢,多少岁,犯了什么错。”
她想,就像校门口老师唱迟到者的名,缩着头碎步挪去,感觉世界砸在自己手里,宁可一死,却想到这群人唱完名就是要死的,一个寒噤,像从噩梦里醒了。
忽觉恐怖起来。
“在抖?”母亲捏她脸,手头狎昵又玩味,口头是敷衍而温吞的哄劝,几乎呈出诱骗质地,“不怕,不做坏事,这枪打不着我们的。”
那边逐一念着名字,核对人数。
那边说了什么,嚓嚓,警卫端起枪来。
围观的后脑勺们,探出或长或短脖子,踮起脚来。
她看见邻居阿叔抻着头,伸右手去挠腿,像是被蚊子咬了,又是关键时候,也不好低头,她恍惚也茫然,便也着急起来,为了蚊子包也好,快点,再快点。
完全是催请人去死。
彼时当下,却是不觉得的。
枪闷闷地响,七个脑袋垂下去,姿态变得奇形怪状,其中一颗倒完好,但仿佛精神开了个大洞,边沿剧烈抖动,忽不顾一切、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了。
“枪卡壳了?倒霉。”母亲似乎同情。
法警便开第二枪。
那人影倒下,粘在地上,饴糖一样化掉,不再动了。
陈西又觉出种恐怖,但不知说什么,于是没话说。
母亲也不说什么,遥遥望法医逐个看尸体,举手说什么,约莫是说尸体的确是尸体,无复活可能了,可以拖去烧掉。
邻居转身,一跳,脸上笑得讪讪的:“陈妹,你也看?”
“嗳,”母亲笑挥一下手,她笑得有种冷漠,“好几月没见了。”
两人寒暄两句,她缩手,想弯腰回屋里,捡起书包把讨人厌的大字写掉,但觉得心头湿淋淋的,看来今日对大字是讨厌不起。
母亲抓住她,上下看,一努嘴问道:“你发卡呢?”
她扎地上,木楞楞矗着,仿佛她不该被问。
“又丢了,”母亲拨弄她辫子,扯一下,“你就是笨笨的,”捏起她左脸,“好在还够乖。”
她便梦游般回了,没门槛而绊了脚。
她当夜做噩梦。
次日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