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门踩到底,方向盘攥到炙热,数值泛红,油量告罄,她抛了车,甩上门,走向群山。
副驾小熊在叫。
她折回来。
警方锁定了她的车,于是当然也锁定了她,她从降下的车窗望进去,口吻是凉水的冷:“会有人来接你的。”
小熊仍在叫。
她想上一想,将手伸进车窗。
车内灯昏黄的亮,天幕暗而低垂,橱窗处看见的天气预报晃过,她捞起沾了血的外套,穿上,竖起衣领,朦胧想到,或许晚些会下雨,主持人说了,一半一半的可能。
小熊不叫了,圆亮的眼睛对着她,望着她。
她有种游离的恍惚感,像是灵魂从肉.身脱离,勾着点肉的边,像绞索绕上脖颈,近荒诞的温暖之意。
她抱起它。
她向群山走去。
不可以是盘山公路,她不想再杀掉一辆开车的熊,每次死去的熊温热红烫的血流出来,总让她想起杀死的第一只熊。
而后听见它的窃笑。
事后心情低落,失忆更快。
如果没有那个橱窗,没有那些穷追不舍的警车,她或许又会忘记。不是或许,是她绝计又会忘。
所以只能是山间小径,未开发完全的山近乎赤.裸,只有登山客踩出的窄径。
一头扎进深山前,她看见一张警示牌——“熊出没”。
斑驳的黄底孵出破溃黑字,与她的人生互文,像某种盖棺定论。
她沉默地望着它,踢了警示牌一脚。
天越发暗,她在山上找到一座被遗弃的荒村,房屋破败,墙角有弃置的盆、罐、瓮,大都破损,藤蔓爬满石墙。
荒村正中,有一座石磨。
她左右看过,没有驴蒙了眼睛围着它转。
便坐上石磨,膝头放着小熊,静默地看山下警车围住那辆抛锚的五■宏光,远光手电筒团团转,分散,簇拥这座山。
训练有素向山头逼来。
而后是螺旋桨,直升飞机悬停,向她俯瞰。
她坐着,遥望那架直升机。
看见手电光柱穿刺这座山,缝针般密合,向她蔓延,仿佛世界朝着她撕开裂缝。
她从裂缝里向下滑落,她还以为自己没有下滑的余地。
啪。
一道强光照在她身上,如舞台射灯,将她圈在光耀致盲的白光里。
直升机点亮她,她的行踪曝尸荒野,人尽可欺。
她抖开小熊的襁褓:“嗳,你可以走了。”
小熊不动:“……”
她纳罕:“回人间不要,回山里不要,你待去哪?”
小熊只把木头脑袋摇了又摇,眼睛在强光里眯作条缝,泪水湿了毛发,疼痛叫唤两声,她便用襁褓盖住它的头。
警员围住她,八面埋伏。
枪口并强光手电直直指她,将她扎穿、扎透了,将她炮制得宛如上针标本,死也是种受困。
“举起手来,放弃抵抗,重复一遍,举起手来,放弃抵抗。”
他们说。
她抱着小熊,抬起双眸望,眼中如墨浓黑。
被她望住的警员皱眉,腰间铁丝牵得紧,两手持枪,手电便是队友打着,队友将手电直直刺向嫌疑人眼睛。
嫌疑人白亮得有如清白。
“放下那个孩子,举起手来。”举着喇叭的警员重复。
她无动于衷,抱着熊微笑不说话,听见身后渐有脚步声,贴地缓步,蹑行而来,她在白亮的围捕中睁着眼。
执法摄像仪钉住她,红光闪烁。
“请配合抓捕工作,配合调查,不然我们有权采取强制措施,必要时将开枪警示。”
她没动,谈不上配合。
警员却也没开枪。
一半的降雨可能忽然灵验,雨丝淋洒而下。
暗不见天,此地亮得像是起哗变。
她直视那光。
想起一个月、或许两个月前的一幕,她对着屏幕破碎后仅存的电视框想起句老掉牙的台词——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正义不会缺席。
似乎是有意为之的翻译失误,原意其实为迟来的正义不是正义。
于它而言,正义这回是没迟,正正赶上把她捉拿归案,斩首伏诛,也许它泉下有知,死也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