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人的影子在梦里狂舞,离那么远,日间除了枪响什么也听不清,梦里却全听清了,嚎叫滚烫地溅过来,溅围观人一身,亦爆她一身。
忘也忘不掉。
半梦半醒,睡出十三小时,一只手伸来,托起她腰背,喂了药来,她弓起背咳嗽,抓住那只手:“母亲,他在叫妈妈。”
“是爸爸,”父亲轻声,“妞妞烧糊涂了。”
“我的发卡打架弄丢了。”她哭。
“不哭啊,”父亲摸她头发,“晚些给你买新的去。”
“母亲为什么问发卡,他老掉了,他爬好远但还是老掉了,他们,八个,都老掉了,母亲为什么还记得发夹?”她啜泣着胡说。
父亲没听清,隔电话和妻子吵了一通,责备过陈词滥调,带她去诊所。
针头灌冷水进来,她发着抖困在诊所铁椅子上,深深记住死刑、枪决、和知法守法。
成年往后,她见到另一把枪,在她的法定配偶——一头披人皮而啖食人肉的熊那里,那时它还不那么像熊。
抱她腻歪。
说朋友的猎枪,改造来打鸟的,试威力时不小心射穿了邻居家狗的脊椎,很不好意思,暂存过来。
“那狗怎么样?”她扭头问。
“瘫了。”它说。
然后它和她玩那把改造的枪,它拍她和枪的合照时她似乎是哭了,说我也会瘫掉吗?它笑着说不会,不会,我舍不得。
全是谎言。
她终于还是瘫掉了,破掉童年的誓,知法犯法,和死刑手挽手过大街,跟老鼠一起人人喊打了。
眼泪蜷在眼窝里,仿佛渐化的雪色,咽去胃里,反流,谁知反流去哪,反正便是真要哭也是哭不出的,只干呕强支着撑场面。
胡想一通,大抵一炷香也没过。
却听审讯间门一响,小熊,襁褓里的小熊,四肢着地.地过来。
“什么想法?”熊吐人言。
“?”
“感想,”小熊翻白眼,没好气,“我当你卧薪尝胆杀了那人渣,是要悠哉快哉过好日子的,谁成想就这,有何感想?”
“……”
“恨不恨,恨罢?恨得牙痒罢?想将一切夷为平地?”它煽动。
“你是……怎么进来的?”
真也是它现世报。
衔蝉抱头痛哭:“算我求你你长点愤怒沾点活气,剐点心肝当点反骨出来,从您那莲花座上和菩萨脚下下来行吗,不要算了同他们爆了行吗?”
“这却是我的事,”她淡笑着,硬着头皮回,“你倒是不用哭的。”
衔蝉扬起脑袋。
仿佛掰开她脑袋看去脑浆里,又像俗滥地望了她出神,忽而一只猫跳去她被铐住的手上,甚悲愤:“不,就是我的事!”
“人熊有别——”她侧头。
“你就知道熊!他们不是给你送药了吗!”它叫嚷起来,挠她手,“你看看我!招子不要不如挖掉!你好生看!我不信你识不出!”
“不是幻觉吗?”她闷笑。
“不是!”它大叫。
单向玻璃抠出她倒影,眸光湛清,笑得东倒西歪。
“你笑甚!我真受够了,”它乱叫一气,“我给你放水!你出去!出去!你和软蛋不许进我的珍宝地。”
“对不起嘛,”她笑得没有手铐束着要滑去地上,“所以你不是熊。”
“嗯,杂家是猫来着。”它昂首挺胸。
“猫熊?”她似是疑心。
“吓!”衔蝉大感冒犯,奓了毛,伸爪便往她脸去。
“错了错了,”她求饶,躲又躲不过,复红着脸予打予骂,笑道,“早知不把药吐掉了。”
“……”它勒住她脖子,“你吐药做什么?!”
“不想一睁眼又忘干净,咳……”她嗽着,脸和眼绯红,“你一条猫,怎么这样啰嗦。”
“我还想问!你一条人!人!!!”它吼得狗叫一般,“怎的恁生没种!!!羊蝎子都比你有种!!!!”
感叹号跳去她脸上。
外头警员惊诧问,谁给小孩抱进审讯室的,反复推审讯室门,大吼门被锁死,谁干的好事。
她颇应激,缩起腿,蜷在椅子上。
门哐哐响。
她眸中清明不复,茫茫地氤着湿意:“一啄一饮,果报罢了,我认的。”
衔蝉:“我不认。”
她笑,笑得几乎哭出来:“好呀,那我也不认。”
衔蝉:“我是什么?”
她望下去,知觉失调、幻听幻视严重、认知偏差,小熊化开,她的主治医生坐在心理诊疗室正中,写满医案,问她保守治疗还是?
棕褐桌上包琥珀色的浆,她在上头是焦糖色,叹息,然后说要激进治疗,要猛药要重药,要一粒下去胖成无忧虑的猪,忘掉孔子孟子释迦牟尼。
不这样会死掉,但其实这样也会死掉,熊配偶在外头二十四孝地等,外患比内忧更致命,她只好在被绑回家前祈祷药片里的镇定成分多到够止痛,结果当然是痴心妄想。
而今她停了药,杀了熊反倒引火烧身,熊脱离形体,更是变本加厉,不依不饶地缠着她,孜孜不倦。
她的病一发不可收拾,扮人也吃力。
于是她看清它,笑道:“猫,你是猫。”
“对咯,”衔蝉笑起来,“他们要关你去精神病院,我想你也不想去,去了也会想着法死,那么,我来助你。”
它剖开她脖子。
警员简直疯掉。
“猫,哪来的猫,她在流血!颈动脉大出血!!天!!!”警员方寸大乱地猛撞墙,最终一消防锤砸向单面玻璃。
破门而入。
她仰面倒着椅背上,似乎仍在笑,生白的脸,像森白骨头,白得人生出依恋,发丝倾落,又黑得没有余地,黑的白的苟且在一处,像透冷冰川间脉脉流淌的、浓黑的河。
水天异色,封冻得毫无生气,人间客唇紫肺痛,痴怔望着,眼要瞎掉,偏偏还是漂亮,漂亮得黑白颠倒,难辨公私。
衔蝉喝了口她的血,拿爪子抹脸,摇着头打喷嚏,咂嘴:“呸呸,好甜。”
警员简直要叫了。